从省城回来的第二天,陈屿在车间里又收到了短信。
还是法院专递。
他跑到丰巢柜,拿出信封。
这次不是传票,是《合议庭组成人员通知书》和《开庭通知书》。
他打开看。
再审案。
合议庭审判长:王建国。
陈屿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组长打电话。
“组长,我再请半天假。”
“又请假?这月第几次了?”组长声音有点不耐烦。
“最后一次。”陈屿说,“我去法院,办点事。”
挂了电话,他回出租屋拿了文件袋,直接坐车去了清河县。
清河县法院立案大厅,人不多。
陈屿走到窗口,把那份通知书递进去。
“我要申请回避。”
窗口里是个年轻女干警,抬头看了他一眼:“申请谁回避?”
“审判长,王建国。”陈屿说。
女干警愣了一下,接过通知书看了看,又抬头看陈屿:“理由?”
“他威胁过我。”陈屿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手写的情况说明,还有王建国发来的那些短信的打印截图,“这是证据。他之前打电话威胁我和我老婆的工作,还发短信警告我。让他审我的案子,程序不公。”
女干警把材料接过去,翻了两下,脸色有点为难。
“这个……你得写正式的申请书。”
“我现在就写。”陈屿说。
女干警给了他几张空白的A4纸。
陈屿趴在旁边的填单台上写。
标题:“回避申请书”。
申请人:陈屿。
申请回避的审判人员:审判长王建国。
理由:王建国在案件审理期间,多次以电话、短信方式威胁申请人,称“不回来协商就让你和你老婆的国企工作保不住”、“他有前科不怕,你有家庭要想清楚”,严重影响了司法公正形象,可能对案件审理造成不公影响。根据《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应当自行回避。
附:王建国短信截图打印件、情况说明。
写完,他签上名字日期,按了手印。
然后把申请书和证明材料一起递进窗口。
女干警收下了,说:“我们会提交合议庭审查,有结果了通知你。”
“多久?”陈屿问。
“这个……说不好。”女干警说,“合议庭要开会讨论。”
陈屿知道她在敷衍,但他没再说啥。
他走出法院,在对面小卖部买了瓶水,坐在马路牙子上等。
他知道,这个申请大概率没戏。
但他必须提。
不提,就是默认了这种安排。
就是告诉王建国:你威胁我,我还得坐在下面听你审我。
他不能开这个头。
等了大概两个小时,手机响了。
是个座机号码,清河县的区号。
陈屿接了。
“喂,陈屿吗?”是个男声,很官方。
“我是。”
“你那个回避申请,合议庭审查过了。”对方说,“驳回了。”
“理由?”陈屿问。
“理由是你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王建国院长与本案有利害关系,也不足以证明他可能影响公正审理。”对方语速很快,像在念稿子,“所以,申请驳回。合议庭组成人员不变,哦不对,变更了一名审判员,李法官换成刘法官了。审判长还是王建国院长。”
陈屿笑了:“短信威胁不算证据?电话录音不算证据?”
“那个……合议庭认为,那些属于工作沟通范畴,不构成回避的法定事由。”对方说,“好了,通知到了,按时开庭。”
电话挂了。
陈屿看着手机屏幕,把刚才的对话录了下来——他习惯性开了录音。
他站起来,走回法院。
开庭时间是下午两点半。
他提前半小时到了第三审判庭门口。
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
江涛来了,穿着件崭新的夹克,头发梳得油亮。
旁边还有个男的,五十多岁,陈屿不认识,估计是江涛舅舅张卫国找来的人。
江涛看见陈屿,眼神躲闪了一下,然后扭过头去,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话。
陈屿没理他,直接进了法庭。
法庭不大,旁听席空荡荡的。
审判台上摆着三个牌子:审判长、审判员、审判员。
陈屿在原告席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两点二十五分,侧门开了。
三个人走进来,穿着法袍。
走在最前面的,就是王建国。
他面无表情,走到审判长位置坐下,拿起法槌敲了一下。
“清河县人民法院,现在开庭审理原告陈屿与被告江涛民间借贷纠纷再审一案。”
声音很冷,没有任何情绪。
陈屿抬头看着他。
王建国也看了陈屿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原告陈屿,被告江涛,双方对合议庭组成人员有无异议?”王建国问。
江涛马上说:“没有异议。”
陈屿举起手:“我有异议。”
王建国看向他:“什么异议?”
“我申请你回避。”陈屿说,“我已经提交了书面申请,但被驳回了。我现在当庭再次申请。你之前威胁过我,不能公正审理这个案子。”
王建国脸上还是没表情:“你的回避申请,合议庭已经依法审查并驳回了。理由已经告知你了。现在开庭审理案件实体问题,不要纠缠程序细节。”
“程序不公,实体怎么可能公正?”陈屿说。
“原告,注意你的言辞。”王建国声音抬高了一点,“这是法庭。合议庭的决定,就是法庭的决定。你要么遵守,要么可以退庭,但视为放弃诉讼权利。”
陈屿看着他。
王建国也看着他。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旁边那个审判员小声咳嗽了一下。
陈屿低下头,翻开文件袋:“我保留意见。”
“好。”王建国说,“现在开始法庭调查。原告,陈述你的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
陈屿开始说。
说三张借条,说52.8万,说现金交付,说赵磊转交。
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看着王建国。
王建国低头在记什么,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内容。
等陈屿说完,王建国问:“被告,你对原告陈述的事实有无异议?”
江涛立刻说:“有异议。我根本没借那么多钱。前两张借条的钱,都包含在第三张33万的借条里了。而且33万里有17万是现金,我已经还了,我有收条。”
“收条呢?”陈屿问。
“时间太久,找不到了。”江涛说。
“那你当时还钱给谁了?”陈屿问。
“给……给赵磊了。”江涛说。
“赵磊当庭说根本不认识你,也没转交过现金。”陈屿说,“你怎么解释?”
江涛卡壳了,扭头看旁边那个男的。
那个男的小声说了句什么。
江涛转过头:“反正我还了。法院一审都认了。”
“一审只认了33万,没认你还了17万。”陈屿说,“而且一审判决后,你也没还钱。”
“我现在没钱。”江涛说。
“肃静。”王建国敲了下法槌,“被告,你的答辩意见就是否认借款总额,认为已部分还款,是吗?”
“对。”江涛说。
“原告,你有什么新证据提交?”王建国问陈屿。
陈屿从文件袋里拿出那份《再审检察建议书》的复印件,还有他打印的法条截图。
“我提交这份检察建议书。”陈屿说,“这份建议书程序违法,没有办案人和审批人签字,只有公章。而且所谓的‘新证据’,就是被告在一审时提交过的旧证据。检察院出具这份建议书前,没有通知我,没有听取我的意见。我请求法庭对这份建议书的合法性进行审查,并排除其作为再审启动的依据。”
他把材料递给书记员。
书记员接过去,递给王建国。
王建国翻了一下,眉头都没皱。
“原告,这是检察院出具的法律文书。”王建国说,“法院无权对检察院的文书进行合法性审查。你如果有异议,可以向检察院或者上级检察院反映。”
“我已经反映了。”陈屿说,“但现在是再审开庭,这份违法的文书是启动再审的依据。如果依据不合法,再审程序就不应该进行。”
“程序是否合法,是程序问题。”王建国说,“现在开庭审理的是实体问题。你的意见,本庭已经记录在案。但不会影响本案的实体审理。”
陈屿看着他:“所以,就算检察院违法,法院也得接着审?”
王建国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放下建议书,看向江涛:“被告,你有什么新证据?”
江涛拿出一沓银行转账记录:“这是我给陈屿转账的记录,证明我已经还了很多钱。还有一些微信红包,买烟的钱,都算还款。”
书记员接过去。
陈屿说:“这些记录一审就提交过,而且很多是付利息的记录,不是还本金。微信红包几十块钱,买烟钱,这也能算还款?”
“只要是你收了的钱,都算。”江涛说。
“法庭会依法审核。”王建国打断道,“双方还有无其他证据?”
陈屿说:“有。”
他又拿出那份刘建军和江涛的谈话笔录复印件,还有中院裁定书与检察建议书时间戳对比的打印图。
“我提交这些证据,证明被告江涛与法院执行局副局长刘建军、以及检察院相关人员,恶意串通,操纵司法程序,违法规避再审审限,违法启动再审。我请求法庭对此进行调查。”
书记员又接过去。
王建国看了一眼那些材料,脸色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原告,你提交的这些材料,与本案借贷纠纷的实体审理无关。”王建国说,“本庭不予采纳。”
“怎么会无关?”陈屿声音大了点,“他们操纵程序,就是为了在这个庭上,让你坐在这里,把52.8万变成4.7万!”
“原告!”王建国重重敲了下法槌,“注意你的言辞!你再这样无端指责合议庭,我将以扰乱法庭秩序对你进行处理!”
陈屿看着他。
王建国也看着他,眼神很冷。
旁边那个审判员小声说:“原告,冷静点。”
陈屿没说话。
他知道,再说下去,王建国真可能把他赶出去。
他坐下来,把剩下的材料塞回文件袋。
“双方还有无最后陈述?”王建国问。
江涛说:“请求法院公正判决,驳回原告无理诉求。”
陈屿说:“请求法院依法审理,查清事实,维护债权人合法权益。并对本案中存在的程序违法问题,予以重视。”
王建国说:“好,庭审结束。双方看笔录签字。”
书记员把笔录拿过来。
陈屿仔细看了。
上面只记录了他说的诉讼请求和事实,还有江涛的答辩。
关于他提交检察建议书违法、程序操纵的那些话,记录得很简略,而且最后都加了一句“审判长告知与本案实体审理无关”。
关于他申请王建国回避的事,根本没记。
陈屿指着那一段:“这里没记全。我当庭申请审判长回避,还有理由。”
书记员看了一眼王建国。
王建国说:“你的申请已经被驳回了,庭审中再次提出,属于重复意见,无需详细记录。”
陈屿看着他:“所以,连记都不记?”
“笔录只记录与案件审理相关的内容。”王建国说,“你签不签?不签的话,我们会注明‘原告拒绝签字’。”
陈屿拿起笔,在每一页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
然后在最后一页的“庭审意见”栏里,用力写了一行字:“对审判长王建国未予回避及程序违法问题,坚持异议。”
签完,他把笔放下。
王建国看了一眼那行字,没说话。
江涛也签了字,然后赶紧跟着那个男的走了。
陈屿收拾好东西,走出法庭。
王建国还在审判台上,和另外两个审判员说着什么。
陈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王建国正好抬头,两人目光对上。
王建国很快移开了视线,低头整理法袍。
陈屿走出法院。
外面太阳很大,刺得他眼睛有点疼。
他知道,这场再审,从审判长是王建国的那一刻起,结果就已经定了。
他做的所有事——申请回避、提交程序违法证据、当庭抗议——都像是往一堵厚厚的墙上扔石子。
连个响都听不见。
但他还是扔了。
因为不扔,那堵墙就会觉得,它站在那儿是天经地义的。
陈屿走到公交站,等车。
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建国的短信,还是那个号码。
“陈屿,闹够了没?好好等判决,别再折腾了。”
陈屿没回。
他把短信截图,保存。
然后他删掉短信,看着远处开过来的公交车。
他知道,判决很快就会下来。
他也知道,那判决书上,一定会盖着王建国的印章。
就像那份检察建议书上,只盖着公章,没有签名一样。
有些章,盖上去,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是为了告诉你:
这事,就这么定了。
你别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