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法院出来,陈屿坐上回江州的大巴。
车刚开出县城,手机就响了。
他拿出来一看,是孙浩。
“喂,浩子?”
电话那头声音抖得厉害:“屿、屿哥……出事了。”
陈屿心里一紧:“怎么了?”
“法院……法院的车停我家门口了。”孙浩说话都带着颤音,“就刚才,两辆警车,闪着灯,停在那儿不走。全村人都在看,指指点点的……”
陈屿脑子嗡一声:“警车?法院的?”
“对,车身上写着‘法院’。”孙浩快哭了,“我老婆吓得直哆嗦,问我是不是犯啥事了。我、我也不知道啊……”
“他们说什么了?”陈屿问。
“没说什么,就停在门口。”孙浩声音越来越小,“但我刚接到村干部电话,让我去村委会一趟,说法院的人要找我‘了解情况’。”
陈屿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二次开庭是后天。
今天警车堵门,村干部通知。
这不是了解情况。
这是威胁。
“浩子,你别怕。”陈屿说,“你就实话实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
“屿哥,我……”孙浩犹豫了,“我老婆刚怀孕,经不起吓。这全村人都看着,以后我们还咋在村里待啊……”
“我知道。”陈屿打断他,“但你记着,你没犯法,你只是说了实话。他们这是吓唬你,想让你改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
“浩子?”陈屿喊了一声。
“……嗯。”孙浩应了一声,声音很虚,“我先去看看。”
电话挂了。
陈屿坐在大巴车的最后一排,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地。
他知道孙浩怕了。
换谁都得怕。
两辆警车堵门口,全村围观,村干部通知——这套组合拳打下来,别说孙浩了,换他也得哆嗦。
但他没想到,法院敢这么干。
这么明目张胆。
陈屿想了想,又掏出手机,找到赵磊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有人接。
“喂?”是赵磊的声音,很闷。
“磊子,是我。”陈屿说。
“……屿哥。”
“你那边,有没有法院的车过去?”陈屿直接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
足足半分钟。
“磊子?”陈屿又问。
“……有。”赵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也停我家门口了。刚走。”
“他们找你了吗?”陈屿问。
“村干部来过了。”赵磊说,“让我明天去村委会,说法院要录口供。”
陈屿深吸一口气:“磊子,你记着,17万现金是你亲手转交的,江涛的借条是你亲眼看着他写的。这是事实,谁也改不了。”
“……屿哥。”赵磊声音发抖,“我、我媳妇刚才跟我吵了一架,说让我别掺和这事。她说法院都找上门了,肯定是我有问题……”
“你有什么问题?”陈屿声音大了点,“你就是帮我转交了个钱!”
“可法院不这么想啊!”赵磊突然激动起来,“他们警车都开到家门口了!全村人都看见了!以后我还怎么在村里抬头?”
陈屿没说话。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警车堵门的那一刻,赵磊的心理防线就已经垮了。
“屿哥。”赵磊声音又低下去,“后天开庭……我、我可能去不了了。我媳妇不让。”
“磊子——”
电话挂了。
陈屿看着手机屏幕,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大巴车还在往前开。
他忽然拍了拍前面座椅:“师傅,下一站能下车吗?”
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是高速,不能停。得到下一个出口。”
“大概多久?”
“二十分钟吧。”
陈屿坐回座位,掏出钱包看了看。
还有两张一百的。
够打车回清河了。
二十分钟后,大巴车在一个小镇出口停下。
陈屿拎着文件袋下了车,在路边拦了辆黑车。
“去清河县,多少钱?”
“一百五。”司机说。
“走。”
车开回清河县时,天已经快黑了。
陈屿让司机先开到孙浩他们村。
车还没进村,他就看见了。
村口围着一群人,正对着里面指指点点。
陈屿付了钱下车,走过去。
“看啥呢?”他问旁边一个老头。
老头扭头看他:“你是外村的吧?不知道,孙浩家出事了,法院来车了,停了一下午呢!”
陈屿挤进人群。
孙浩家在村东头,是个两层的小楼。
现在楼门口,清清楚楚停着两辆法院的警车。
白色的车身,蓝色的“法院”两个字。
车顶的警灯没亮,但就那么停在那儿,像两尊瘟神。
几个穿着法院制服的人站在车边,正跟孙浩说着什么。
孙浩低着头,脸白得跟纸一样。
他媳妇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一直在抹眼泪。
陈屿想过去,被旁边一个大妈拉住了。
“小伙子,别过去。”大妈小声说,“法院办案呢,闲人勿近。”
“我不是闲人。”陈屿说,“我是孙浩朋友。”
“朋友也不行。”大妈摇头,“你看那阵势,肯定是大案子。孙浩这小子,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没想到惹上这种事了……”
陈屿没理她,直接往前走。
刚走到警车旁边,一个法警就拦住了他。
“干什么的?”
“我找孙浩。”陈屿说。
“现在不行。”法警面无表情,“我们在执行公务。”
“什么公务?”陈屿问。
“协助调查。”法警说,“请你退后。”
陈屿看着孙浩。
孙浩也看见他了,眼神躲闪了一下,又低下头。
“孙浩。”陈屿喊了一声。
孙浩没应。
旁边一个像是领队的法警走过来,打量了陈屿一眼:“你是陈屿?”
“是我。”
“正好。”法警说,“我们是清河县法院执行局的,奉命来找证人孙浩了解情况。你是本案当事人,按照规定,你不能在场。请你离开。”
“了解什么情况?”陈屿盯着他,“后天就开庭了,今天来了解情况?还开着警车来?”
“这是我们的工作程序。”法警语气很硬,“请你配合。”
陈屿没动。
他看着孙浩,孙浩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知道,孙浩已经垮了。
警车堵门,全村围观,媳妇哭诉——这套组合拳,别说孙浩了,换谁都扛不住。
“陈屿。”法警又说了一遍,“请你离开。否则我们将以妨碍公务处理你。”
陈屿看了孙浩最后一眼,转身走了。
他没走远,就在村口的小卖部等着。
等了大概半小时,那两辆警车才开走。
陈屿跑回孙浩家。
孙浩媳妇还在门口哭,看见陈屿来了,哭声更大了。
“屿哥,你放过我们家浩子吧!”她哭着说,“他啥都不知道,你就别让他出庭了行不行?法院都找上门了,这以后我们还咋过啊……”
陈屿没说话,走进屋里。
孙浩坐在凳子上,抱着头,一动不动。
“浩子。”陈屿叫了一声。
孙浩抬起头,眼睛通红。
“屿哥。”他声音哑了,“对不住。”
“他们跟你说什么了?”陈屿问。
“没说什么。”孙浩摇头,“就是问了借钱的事,问我知道多少。我说我知道你借给江涛钱了,别的不知道。”
“然后呢?”
“然后他们说,让我后天去开庭,但说话要注意。”孙浩声音越来越小,“说……说时间太久,有些事记不清也是正常的。”
陈屿明白了。
记不清。
这是他们给孙浩准备的台词。
“浩子。”陈屿说,“你是我兄弟,江涛也是我兄弟。但现在江涛不认账,法院向着他。我需要你说实话,就这么简单。”
孙浩没说话,又把头埋下去了。
陈屿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
从孙浩家出来,陈屿又打了辆车,去赵磊他们村。
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赵磊家住在村西头,是个平房。
陈屿老远就看见,门口也停过车——地上有明显的车轮印,还有几个烟头。
但车已经走了。
陈屿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
是赵磊媳妇,脸色很难看。
“屿哥。”她叫了一声,但没让开。
“磊子呢?”陈屿问。
“睡了。”赵磊媳妇说,“今天吓着了,不舒服。”
“我跟他聊两句。”
“屿哥,算了吧。”赵磊媳妇把门打开一点,压低声音,“今天法院来车,停了一下午。全村人都看见了,都在议论。磊子胆子小,经不起这么吓。后天开庭……我们就不去了。”
“嫂子——”
“屿哥,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赵磊媳妇眼睛红了,“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惹不起法院。那17万现金,磊子当时是帮你转交了,但时间这么久了,谁还记得清?法院说了,记不清也是正常的……”
陈屿站在门口,看着门缝里赵磊媳妇哭红的脸。
他知道,赵磊也垮了。
“嫂子。”他说,“那17万,是磊子亲手交给江涛的。江涛写了借条,磊子拍了照发给我。这些都有记录。”
“有记录又怎么样?”赵磊媳妇突然激动起来,“法院信吗?他们开着警车来,不就是不信吗?屿哥,我们就是小老百姓,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你这事,我们掺和不起。”
说完,她把门关上了。
陈屿站在门外,站了好久。
然后他转身,沿着村道往外走。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
他想起后天就要开庭。
想起孙浩通红的眼睛。
想起赵磊媳妇关上的门。
想起那两辆停在门口的警车。
这不是调查。
这是示威。
是告诉你:别说话,说了也没用。
陈屿走到村口,打了辆黑车回江州。
车开上高速时,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日历。
后天,9月12日。
二次开庭。
他知道,到那天,孙浩会说“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赵磊会说“从未转交过现金,不认识江涛”。
而他,只能坐在原告席上,听着。
看着。
然后输掉。
车窗外,夜色浓得像墨。
陈屿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手里还握着那份文件袋。
里面装着所有证据:借条复印件、转账记录、谈话笔录、时间戳对比图、残缺的检察建议书……
每一样,都能证明他是对的。
每一样,都抵不过两辆警车堵门。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场仗变了。
以前是他跟江涛打。
后来是他跟王建国打。
现在,是他跟整个清河县法院打。
跟那些闪着警灯的车打。
跟那些穿着制服的人打。
跟那些“记不清”“不认识”的台词打。
陈屿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
一盏一盏。
像被人掐灭的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