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进行到敬酒环节,孙敏挽着新郎的手,一桌一桌走过去。
隋邦国端着一只红色塑料托盘站起来,托盘上堆了几十袋喜糖。发糖的活儿是他向孙敏主动请缨的。他一桌一桌地分过去。
靠窗那一桌,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男宾,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下巴上贴着一圈灰白色的假胡子,鬓角处发际线有些不自然的整齐——像是贴了假发片。他面前放着一杯红酒,没怎么动。隋邦国端着托盘走到他身边,拿起一袋喜糖搁在桌上,说“吃糖吃糖”。鸭舌帽男接住了那袋糖。
隋邦国已经端着托盘走向了下一桌,鸭舌帽男端着一杯红酒,靠在椅背上,看起来像在休息。他无意间扫了一眼宴会厅的全场,他的目光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顿住了。
浅米色的薄针织衫,下面一条深色长裤,低马尾。他认识那张脸,虽然她现在瘦了,赵商女!她进过他家里……她答应帮他保密的一切。她怎么在这里?如果今天的事情又被这个女贼看到,她想干什么?
他盯着她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接下来的一分钟是最安静的。
鸭舌帽男站起来,把外套拿在手里——右手连带那袋喜糖一起裹进了外套衣褶里。他往礼桌方向走,步伐散漫,像一个坐久了想活动一下腿脚的人。经过礼桌的时候,他右手自然地把外套搁在了礼桌最下层,压在一盒喜饼包装纸上,那袋喜糖被外套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点红色的边角。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侧门,往洗手间方向去了。
刘柯从后厨通道的阴影里走出来,穿着酒店工装,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垃圾袋。他走到礼桌旁边,弯下腰,像是捡拾掉落在地上的瓜子壳,右手自然地掀开那件深灰色外套,把喜糖袋抽出来,塞进了垃圾袋底层。然后他把外套重新摊平,像什么都没动过一样。前后不到五秒。
他直起身,把垃圾袋拎在手里,朝宴会厅侧门走去。
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五月初的暖意。刘柯走到停车场边的垃圾桶旁——然后宋海洋从一辆没熄火的白色轿车里下来,打开后座门。刘柯把垃圾袋递进去,自己也坐进了后座。宋海洋看了一眼,发动车子。
同一时刻,鸭舌帽男从洗手间出来了。他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礼桌时余光扫了一眼——外套还在原来的位置,摊平了,看不出被动过。他脚步没停,走回自己那桌坐下,端起那杯红酒,喝了一口。
他什么都不知道。
鸭舌帽男回到座位后不到三十秒,两个穿便装的人从宴会厅正门进来。一个穿着灰色短袖,一个穿着深蓝色运动外套,两人手里都没拿东西,看不出是宾客还是什么。他们穿过过道,一左一右在鸭舌帽男两侧坐下。鸭舌帽男抬头看了左边那个人一眼,鸭舌帽檐下的目光微微一顿。
灰色短袖的人没有回答。他出示了一本深蓝色封皮的证件,翻开的那一页对着鸭舌帽男的眼睛,停留了足够他看清上面所有字的长度。然后他用正常音量说了一句:“李志强,我们是海安市公安局的,请你配合调查。”
鸭舌帽男没动。他手里的酒杯还端着,悬在半空中。右边那个穿深蓝运动外套的人已经站起来,堵住了他和走廊之间唯一的空隙。鸭舌帽男把酒杯放下,抬起一只手,自己把鸭舌帽摘了下来,露出底下贴着的假发片边缘。他没有辩解,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说:“走吧。”
三个人站起来,穿过宾客之间的缝隙,往侧门方向走去。有人看了一眼,但婚礼还在继续,音乐声很大,新郎新娘正在主桌给长辈敬酒,没人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走到侧门外的一瞬间,李志强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灰色短袖的人。他的鸭舌帽已经摘了,假发片边缘在灯光下露出一截不自然的发际线,但脸上那圈灰白假胡子还贴着,嘴角微微往下撇。
“你们要干什么?”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警察就可以随便抓人了?证件我看了,手续我也看了,但你们抓我总得有个由头吧?”
刘柯从后座探出身,接过喜糖袋重新检查了一遍,摸了摸内衬的夹层,又把每颗糖捏了一遍——巧克力是硬的,糖果是硬的,没有夹带任何异物。他摇了摇头。
盘查从门口第一桌开始,两名侦查员一左一右,逐桌进行。每查完一桌,婚庆工作人员就客气地引导宾客移到另一间房的休息区等候,说“这边有茶歇,大家稍坐一会儿”。
大厅里的宾客越来越少,直至盘查进行到最后一桌,陈比南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手电,
赵商女把放在手提包拿起来,搁在桌上,开口说:“南晓东?”
陈比南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放在桌上的手提包,说:“方便打开看一下吗?”
……..
告别时,孙敏很镇定,白慧贞则一头雾水。
赵商女转身,穿过三三两两还在聊天的宾客,推开酒店侧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夜风扑上来,带着五月初草木的湿气。
出租车来了。她拉开后座门,弯腰准备坐进去。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拦腰把她箍住了。
她被拉进一个怀里,后背贴上一片温热的胸膛,手臂收紧的力道像是攒了一整年的劲。
她回过头。
泛着冷调蓝紫色光泽的头发在路灯下像一层流动的水面。他低头看着她,透过翠绿色的镜片,他的眼睛亮得不像样子。
“妞妞。”他摘下了翠绿色的眼镜。
赵商女站在原地,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散了。她盯着他看了两秒,伸出两只胳膊绕过他的脖子。
“小南。”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脖子里,带着一点点颤,“你想我么?”
陈比南俯身把脸也埋进她肩窝,贴着她的衣料说:“想你的。”
赵商女把脸稍微偏开一点,嘴唇贴着他的耳廓:“你有没有……跟周怡……”
“没有。”他答得很快,快得像等这句话等了一年了,“没有。你呢——你有没有跟付……”
“没有。”
她说完这两个字,胳膊又紧了一圈。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司机开始催:“还走不走啊?”
她松开一点,看着他。
“我去找你,”他说,“你在哪?”
“澄江县,抚仙湖,罗嘉水岸小区**号。”
“好。”他说,“你等着我。”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弯腰钻进出租车后座,关上车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