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时妧五岁了。
生辰这日,柳如烟让厨房做了一大碗长寿面。面是手擀的,细细长长,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吃面,长命百岁。”柳如烟把碗推到女儿面前。
江时妧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面太长了,她站起来挑,还是没挑到头。
“怎么这么长?”她仰着头看。
“长寿面就是长的。越长越长寿。”江怀瑾在旁边说,“你不能咬断,咬断了就不吉利了。”
江时妧把一整根面吸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青蛙。嚼了好久才咽下去,喘了一口气。
“好累。”
“吃个面都累。”柳如烟笑了。
江怀瑾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纸包,放在女儿手里:“压岁钱不是压岁,是压寿。生辰快乐。”
江时妧打开一看,六文崭新铜钱,用红绳串着。她数了数,六文。
“爹,去年也是六文。”
“六六大顺嘛。”
“明年能不能七文?”
“七文不吉利。八文?”
“八文好。明年八文。”
江怀瑾笑了,摸了摸她的头。
上午,江时妧换了一身新衣裳。粉色的褙子,上面绣着白色的小花。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用粉色缎带系着。春桃还给她脸上扑了一点胭脂,淡淡的,两颊红扑扑的。
“好看吗?”她对着铜镜照了照。
“好看。像年画上的娃娃。”
“又像年画娃娃?去年也像。”
“去年是胖娃娃,今年是漂亮娃娃。”
江时妧满意了。她转身就往外跑:“我去找堼堼!”
柳如烟在身后喊:“记得带伞!要下雨了!”
天确实有点阴,但没有下。江时妧跑过巷子,到了谢府门口,门房已经认识她了,直接开了门。
“江小姐来了。公子在后院。”
她跑到后院。谢知堼正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见她来了,赶紧把手背到了身后。
“藏什么呢?”江时妧跑过去,绕到他身后看。
他转了个方向,不让她看。
“堼堼!今日我生辰!你不给我看?”
谢知堼犹豫了一下,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手里是一个小笼子,竹子编的,不大。笼子里站着一只鸟——黑色的八哥,翅膀上有一小撮白毛,眼睛亮亮的。
江时妧愣住了。
“这是……”她蹲下来,凑近了看。八哥歪着头看她,黑豆似的眼睛圆溜溜的。
“八哥。”谢知堼说。
“送给我的?”
“嗯。”
江时妧伸出手指,隔着笼子轻轻碰了碰八哥的爪子。八哥没有躲,跳了一下,跳到另一根横杆上。
“它会说话吗?”江时妧问。
“还没学。以后就会了。”
江时妧把笼子提起来,举到眼前。八哥在里面扑棱了一下翅膀,那撮白毛很显眼。
“堼堼,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几日。”
“你一个人去买的?”
“奶娘跟着。”
江时妧看着他。他的耳朵没有红,但眼神有点闪躲。她知道他这是不好意思了。
“谢谢你,堼堼。”她抱着笼子,抬头冲他笑。
谢知堼看着她的笑脸,耳朵慢慢红了。这回是真的红了。
江时妧把笼子放在桌上,蹲下来,跟八哥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呢?”她想了想,“叫小黑?不好听。叫小八?太普通了。”
她回头看谢知堼:“你取一个?”
“你取。”
江时妧又想了想。忽然,她笑了。
“叫堼堼二号。”
谢知堼的耳朵更红了。
“不叫这个。”他说。
“就叫这个。你叫堼堼,它叫堼堼二号。正好。”
谢知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知道她的脾气,定了就不会改。
“堼堼二号。”江时妧对着八哥叫了一声。八哥歪着头看她,叫了一声,是一声短促的“啊”。
“它答应了!”江时妧高兴地拍手。
顾明珠和周子衡也来了。顾明珠带了一盒桂花糕,是她娘做的。周子衡带了一把小木剑,说是他爹削的——上面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妧”字。
“你的字好丑。”顾明珠看了一眼那把剑。
“我爹刻的。又不是我刻的。”
“你爹的字也丑。”
周子衡不服气,但没敢顶嘴。
顾明珠看见了笼子里的八哥,蹲下来看:“这是谢知堼送的?”
“嗯。它叫堼堼二号。”
顾明珠看了看八哥,又看了看谢知堼。谢知堼站在旁边,耳朵还是红的。她忍住笑,没有戳穿。
“它会说话吗?”
“还没。堼堼说以后会。”
“你教它。”
江时妧蹲下来,对着八哥说:“叫妧妧。妧——妧——”
八哥歪着头看她,叫了一声:“啊。”
“不是啊。是妧妧。”
“啊。”
来来回回试了几次,江时妧放弃了。“算了,以后慢慢教。”
四个孩子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江时妧把鸟笼挂在桂花树下,八哥在里面跳来跳去,偶尔叫一声。
周子衡想逗它说话,对着笼子学猫叫。八哥不理他。
“它不理你。”顾明珠说。
“它不认识我。”
“它认识谁?”
“江时妧吧,还有谢知堼。”
顾明珠看了谢知堼一眼。他坐在台阶上,看着江时妧逗鸟,嘴角弯着。顾明珠心想——这只八哥买回来才几天,肯定不会说话。但它刚才叫的那声“啊”,声音低低的,不像八哥自己的声音。倒像是……有人教的。
下午,江时妧要回家了。她把鸟笼提在手里,八哥在里面扑腾。
“堼堼,明日我带堼堼二号来给你看。”
“嗯。”
“你教它说话。你教它叫妧妧。”
“……嗯。”
江时妧走了。谢知堼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有编笼子时被竹篾划出的细痕。
笼子是他自己编的。编了好几天,拆了好几回。奶娘问他编什么,他不说。沈秋华看见了,也没问。
编好了,又去买八哥。挑了半个时辰,挑了这只。翅膀上有一撮白毛,像她小揪揪上的白兔毛。
谢知堼把手插进口袋里,走回书房。他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想了一会儿,写了一个字——“妧”。然后放下笔,把纸折好,收起来。又在另一张纸上面画了一只八哥,翅膀上有一撮白毛。画得不太好,但他很认真地画了。
他想了想,在八哥旁边画了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仰着头看鸟。没有画自己。
画好了,看了一会儿。然后折起来,和那张写了“妧”字的纸收在一起。
江府那边,江时妧把鸟笼挂在屋檐下。
八哥在里面跳来跳去,偶尔叫一声。她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下面,仰着头看。
“妧妧。”她教它。
“啊。”
“妧——妧——”
“啊。”
“算了,你累了。明日再学。”
春桃端了一碗长寿面出来:“小姐,中午没吃完,晚上接着吃。不能浪费。”
江时妧接过碗,挑了一根面,又开始吸。吸到一半,面断了。她愣住,抬头看春桃。
“断了。”她的声音小小的,像做错了事。
春桃笑了:“没事。在自己的碗里断的,不算。在锅里断的才算不吉利。”
“真的吗?”
“真的。”
江时妧继续吃。吃完了,把汤也喝了。碗底干干净净的。
夜里,她躺在床上。窗外的屋檐下,八哥不叫了,应该睡了。
“春桃,你说堼堼为什么要送我八哥?”
“您生辰嘛。”
“别人生辰也送礼物,但没有人送八哥。”
“谢公子跟别人不一样。”
江时妧想了想:“他是不是想让八哥陪着我?我去不了谢府的时候,八哥可以跟我说话。”
“可能是。”
“可是它还不会说话。”
“以后就会了。”
江时妧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淡淡的。
“春桃,堼堼会不会教八哥说话?教它叫妧妧?”
“应该会。”
江时妧笑了。她想象着谢知堼对着八哥一遍一遍说“妧妧”的样子。他的声音不大,轻轻的,很认真。八哥歪着头听。
她笑出了声。
“小姐笑什么?”
“没什么。”她把被子蒙在头上,笑得更厉害了。
谢府
谢知堼躺在床上,还没有睡。他听着窗外的虫鸣,想着今日她抱着笼子笑的样子。笑得很甜,露出两个小酒窝。
他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里压着一张纸——他画的八哥和小女孩。小女孩没有画脸。画不出她的笑。
她的笑太亮了。纸装不下。
他闭上眼。明日,去教八哥说话。教它叫“妧妧”。
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
它总会学会的。
就像他总会知道她想要什么。
不用开口。
他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