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热了。蝉在树上叫个不停,叫得人心烦。谢府后院的凉棚搭起来了,竹架子上面铺了一层苇席,遮住太阳。棚底下摆了一张大木桌,几把椅子。风从水池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
两家人坐在凉棚下吃瓜果点心。西瓜切成月牙形,红瓤绿皮,上面插了竹签。蜜桃洗得干干净净,毛绒绒的。还有一碟子桂花糕,金灿灿的,撒了干桂花。
江时妧盯着那碟桂花糕看了好几眼。糕是刚蒸好的,还冒着热气。桂花的香味飘过来,甜甜的。
她伸手就要拿。手指刚碰到碟子边,柳如烟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
“客人还没吃呢。”
江时妧缩回手,噘着嘴。她看了看桌上的人——谢铮正在喝茶,沈秋华在剥桃子,江怀瑾在啃西瓜。谢知堼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眼巴巴地看着那碟糕,咽了一下口水。
谢知堼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他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
江时妧以为他要自己吃,有点失望。谁知他转手把那块糕放进了她面前的碟子里。
江时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两个小酒窝。她拿起糕,咬了一大口。糕很软,很甜,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她吃得满足,眼睛弯成了月牙。
“谢谢堼堼!”她含含糊糊地说,嘴里还含着糕。
谢知堼低下头,继续看书。耳朵尖泛红。
江怀瑾在旁边看见了,嘴里咬着西瓜,含糊地说:“我闺女就这点出息。一块糕就把她收买了。”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你闺女像你。你当年不也是一碗馄饨就被我收买了?”
江怀瑾被噎住了,低头啃西瓜,不说话了。
沈秋华笑了,把剥好的桃子递给孩子一人一块。
桂花糕还剩好几块。江时妧吃完了碟子里那块,又盯着碟子看。她看了谢知堼一眼——他还在看书,没注意她。她又看了看大人们——他们都在说话。
她慢慢伸出手,悄悄地、慢慢地,朝那碟桂花糕伸过去。
手指刚碰到糕,碟子忽然被一只手按住了。
谢知堼按着碟子边,抬起头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江时妧鼓着腮帮子瞪他。他也不说话,就按着碟子不放。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大人们没注意,都在聊天。
江时妧瞪不过他。他的眼睛黑漆漆的,盯着她的时候,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她先撑不住了,缩回了手。
但她的手缩回去的同时,另一只手飞快地伸了出去——从碟子的另一边,抢了一块桂花糕。
动作快得像只偷腥的猫。
抢到就跑。
她跳下椅子,跑到水池边,背对着他,把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回头冲他笑。
笑得得意洋洋,满嘴渣。
谢知堼看着她。他没有追。他把碟子推到她刚才坐的位置前面,然后拿起书,继续看。
江时妧嚼完了糕,走回来,坐回椅子上。她看了看碟子——又少了一块?她只拿了一块,怎么少了两块?
她看了看谢知堼。他没有吃,手里没有糕,嘴边也没有渣。
“堼堼,你拿了吗?”
“没有。”
“那怎么少了一块?”
“不知道。”
江时妧不信。她拉过他的手看了看,手指上没有糕屑。又看了看他的口袋,鼓鼓的。
“你口袋里装的什么?”
“书。”
“骗人。书才没有这么小。”
谢知堼不说话了。
江时妧伸手要去摸他的口袋,他躲开了。她够不着,哼了一声,坐回去。
顾明珠和周子衡正好来了。顾明珠一进院子就喊:“好热啊!有西瓜吗?”
“有。”沈秋华指了指桌上的西瓜。
顾明珠拿起一块就啃。周子衡也拿了一块,啃得满脸汁水。
江时妧把刚才抢糕的事告诉了顾明珠。顾明珠听完,看了看谢知堼,又看了看江时妧。
“他肯定藏了。”顾明珠说,“你去找找他枕头底下。他肯定藏了好多东西。”
江时妧看了谢知堼一眼。他的耳朵又红了。
“枕头底下有什么?”江时妧问。
“没什么。”谢知堼站起来要走。
江时妧拉住他的袖子:“你等一下。我问你,你刚才是不是藏了一块糕?”
“没有。”
“那糕呢?”
“飞了。”
江时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响。
“糕会飞?堼堼你也会说笑话了?”
谢知堼的耳朵更红了。他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走到桂花树下站着,背对着大家。
江时妧没有追过去。她坐下来,拿了一块西瓜,慢慢地啃。眼睛一直看着桂花树下那个蓝色的背影。
傍晚,大人们散了。
江时妧没有走。她拉着谢知堼去他屋里,说要找一本字帖——上次沈清辞送的那本,她想看看。
谢知堼领她进了书房。字帖在书架上,她拿起来,翻了翻,又放回去。然后趁他不注意,溜进了他的卧房。
枕头底下。她掀开枕头——下面压着一沓东西。红绳、玉兔、糖纸、桂花叶、小扣子、画。她没来得及细看,谢知堼便追进来了。
“别看。”他声音有点急。
“我就看一眼。”
“不行。”
他伸手去挡,她往后躲。两个人你拉我扯,忽然——一块桂花糕从谢知堼的袖子里掉出来,落在地上。
桂花糕,用油纸包着的。完完整整的,没有被咬过。
江时妧愣住了。她捡起那块糕,打开油纸。糕还是软的,还有一点温热。
“你藏的?”她问。
谢知堼别过脸,不看她。
“你藏了一块,没吃,还想留着?”
他不说话。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江时妧看着手里的糕,又看了看他。她把糕包好,放进袖子里。
“堼堼,你以后不用藏。你告诉我,我留给你。”
“我不吃。”他说。
“那你藏它干嘛?”
他不说话了。
江时妧忽然明白了。他不是自己吃,他是想留给她。怕她不够吃,所以藏了一块。等她下次来,再给她。
她没有说出来。她知道说出来他会更不好意思。
她把枕头放回原位,拉着他的手走出卧房。
“走吧,去院子里看堼堼二号。我教它说话了。”
“教的什么?”
“叫你的名字。堼堼。”
谢知堼被她拉着走。夕阳照在后院,金黄金黄的。八哥在笼子里跳来跳去,看见他们来了,叫了一声:“啊。”
“不是啊。是堼堼。”江时妧对着笼子说。
八哥歪着头,又叫了一声:“啊。”
“笨鸟。”江时妧笑了,“跟你主人一样闷。”
谢知堼看了她一眼。
“但闷也有闷的好。”她补了一句,“藏东西藏得深。”
谢知堼转过头,看着笼子里的八哥。
八哥忽然叫了一声:“妧妧。”
很短,很轻,像是含在嘴里说出来的。
江时妧愣住了。她转头看谢知堼。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嘴角弯了一下。
“你教的?”她问。
他不回答。
“你教它叫妧妧了?”
他还是不回答。
“堼堼,你什么时候教的?”
“昨日。”
“教了多久?”
“一会儿。”
江时妧知道他在说谎。教八哥说话不是一会儿就能会的。他肯定教了很久。一遍一遍,“妧妧”“妧妧”。对着鸟笼,在没人的时候。
她的眼眶又红了。这次没忍住,一滴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你怎么又哭了?”谢知堼看着她。
“才没哭。是被风迷了眼。”
“没风。”
“刚才有。”
谢知堼不说话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帕子是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江时妧接过去,擦了擦眼睛。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墨香,是他写字时沾上的。
她把帕子攥在手里,没有还。
“这个送我。”
“嗯。”
她笑了,把帕子塞进袖子里。然后踮起脚,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堼堼,你比八哥好。”
她转身跑了。
谢知堼站在桂花树下,看着她的背影。夕阳拉长了她的影子,粉色的褙子在风里飘。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
那天晚上,江时妧把枕头底下的东西全部拿出来,摆了一床。玉兔、纱袋、糖纸、画、帕子、还有那块油纸包的桂花糕。
她没有吃那块糕,而是把它放在床头的小盒子里。
春桃进来铺床,看见一床的东西,吓了一跳:“小姐,您这床还能睡人吗?”
“能。我睡边上。”
“您收起来吧,别压坏了。”
“不会。我很轻的。”
春桃叹了口气,帮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收进盒子里。盒子装不下了,盖子都盖不上了。
“小姐,该换个大盒子了。”
“明日去买。”江时妧躺在床上,“要最大的。”
春桃把盒子放在床头,吹了灯。
江时妧在黑暗里睁着眼。她想起今日谢知堼藏的那块糕。他不是偷吃,是给她留的。他口袋里的东西,有一半都是给她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春桃。”
“嗯?”
“堼堼的枕头底下,是不是也藏了好多东西?”
“应该是。”
“比我的多吗?”
“不知道。”
江时妧想了想,笑了。“肯定比我的多。他攒了好几年了。”
她闭上眼。梦里,她掀开谢知堼的枕头,看见下面堆满了东西——红绳、玉兔、糖、画、扣子、桂花叶、还有一块油纸包的桂花糕。糕是软的,还是热的。
她伸手去拿,被他按住了手。
“我的。”他说。
“分我一半。”
“不分。”
“小气。”
他看着她,慢慢把手松开。“骗你的。都是你的。”
梦里,桂花糕的香味飘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圆。谢知堼躺在床上,没有睡。他摸了摸自己的袖口——帕子不见了。被她拿走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才不是笑,是嘴角自己弯的。他管不住。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根最旧的红绳。是两岁那年,从她头发上掉下来的。
他把红绳攥在手心里。
今日她说了——“堼堼,你比八哥好。”
八哥会叫“妧妧”。他不会。
但他会写。写了很多遍。在纸上,在心里。
他闭上眼。明日,再去教八哥说话。教它叫“堼堼”。
等她下次来,八哥会叫她的名字,也会叫他的。
那时她一定会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