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了。桂花还没开,但天气凉了下来。谢知堼六岁的生辰到了。
江时妧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礼物。她不会买东西——月钱都是爹娘给的,花他们的钱没意思。她也不会做什么复杂的物件——绣花不会,木工不会,编绳只会打最普通的结。
“春桃,你说我送什么好?”她趴在桌上,愁眉苦脸。
“您画一幅画吧。谢公子喜欢您的画。”
“上次画的马,他说是骏马,其实像土豆。他那是哄我的。”
“哄您您也高兴啊。”
江时妧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铺开纸,拿起笔,认真地画了起来。
画了两个小人。一个穿蓝色,一个穿粉色,手拉着手。旁边画了一棵桂花树——其实不像桂花树,就是一棵绿色的圆球。树上停着一只黑色的鸟,翅膀上有一撮白毛。
画完了,她看了看。两个小人的脸都是圆的,眼睛两个黑点,嘴巴一条线。蓝色的那个嘴角没有弧度,粉色的那个弯弯的。
“这是堼堼,这是我。”她自言自语,“堼堼不爱笑,我爱笑。画得挺像的。”
春桃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住没说——两个小人长得一模一样,就是衣服颜色不同。但她点了点头:“像。谢公子肯定喜欢。”
江时妧把画折好,放在一个木匣子里。匣子是春桃帮她找的,不大,刚好装下。
生辰这日,谢府摆了小宴。没有请很多客人,就两家人和几个近亲。
江时妧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系了红色缎带。她抱着木匣子,跟在爹娘后面,一进门就找谢知堼。
谢知堼站在正厅门口,穿着深蓝色新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他比去年高了一点,肩膀也宽了一点。还是那副样子——不怎么说话,不怎么笑。
“堼堼!生辰快乐!”江时妧跑过去,把木匣子塞进他手里,“给你的。”
谢知堼低头看了看匣子,接过去,没有当场打开。
“打开看看呀。”江时妧急了。
“一会儿。”
“现在。”
他看了她一眼,慢慢打开了匣子。
里面是一幅画。纸折了两折,展开来,画上两个小人、一棵树、一只鸟。
他看了很久。
“画得不好。”江时妧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我明年再画一幅更好的。以后每年你生辰,我都给你画一幅。会越来越好的。”
谢知堼把画重新折好,放回匣子里。然后他把匣子放进袖子里——袖口不够大,塞不进去。他又拿出来,抱在怀里。
“好看。”他说。
“真的?不是哄我?”
“不哄。”
江时妧笑了。她踮起脚,在他耳边小声说:“那明年我不画小人了,画马。骏马。”
谢知堼的耳朵红了。他把匣子抱紧了一点,转身走进屋里。
大人们陆续到了。江怀瑾送了一套新毛笔,笔杆上刻了谢知堼的名字。沈秋华替他收好,说:“江大人有心了。”
谢铮送了一把匕首。不大,巴掌长,刀鞘是黑色皮革的,上面镶了一颗小小的铜钉。刀刃没有开,是钝的,给孩子玩的。
“谢家的男儿,该有自己的兵器了。”谢铮把匕首递给儿子。
谢知堼接过去,拔出刀鞘看了看。刀刃磨得很亮,能照见人影。他把匕首插回去,握在手里。
江时妧凑过来看:“好漂亮。堼堼,给我玩玩。”
谢知堼看了她一眼,把匕首收进袖子里。
“等你大了给你玩。”
“我多大了才能玩?”
“八岁。”
“那还要两年。”江时妧噘嘴。
“两年很快。”
江时妧哼了一声,但没再要。
酒席摆上了。大人坐一桌,孩子坐一桌。顾明珠和周子衡也来了。顾明珠送了一盒她自己编的五彩绳手链,编了好几种花样。周子衡送了一个小陶哨,吹起来像鸟叫。
“你试试。”周子衡把陶哨递给谢知堼。
谢知堼接过,吹了一下。哨声尖尖的,不好听。他又吹了一下,还是不好听。他把陶哨放在桌上,没有收。
“你不喜欢?”周子衡问。
“喜欢。”
“那你为什么不收起来?”
谢知堼没有回答。江时妧替他说:“他收了。放在桌上了。”
“那是放,不是收。”周子衡嘀咕。
顾明珠拉了他一下,他就不说了。
吃完饭,孩子们在院子里玩。江时妧拉着谢知堼去看八哥。八哥已经会叫“妧妧”了,还会叫“堼堼”,但“堼”字发不出来,叫出来像“哼哼”。
“它叫你哼哼。”江时妧笑了。
八哥站在横杆上,歪着头看她,又叫了一声:“妧妧。”
“哎!”江时妧答应了,“乖。”
谢知堼看着八哥,八哥也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八哥张开嘴:“哼哼。”
江时妧笑得蹲在地上。“它真的叫你哼哼。堼堼,你以后改名叫哼哼吧。”
谢知堼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江时妧追上去:“别生气嘛。我开玩笑的。”
他没走远,站在桂花树下。树还没开花,叶子绿油油的。他仰着头看树,不看她。
江时妧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她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堼堼,我送你的画,你真的喜欢吗?”
“嗯。”
“那你怎么不挂起来?”
“藏起来。”
“藏起来不就看不见了?”
他低下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黑黑的,很深。
“看得见。在心里。”他说。
江时妧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脸慢慢红了。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谢知堼面前脸红。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她小声问。
“没学。”
“那你怎么会的?”
“不知道。”
江时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绣着小红花,被她踩出了灰。
她忽然笑了。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堼堼,你以后每年生辰,我都送你一幅画。一直送到你老。”
谢知堼看着她。秋天的阳光从桂花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块亮一块暗。她的酒窝很深。
“好。”他说。
傍晚,江时妧要回家了。她在门口跟谢知堼挥手。
“堼堼,明年的画我已经想好了。画你练武的样子。”
“嗯。”
“你练武的时候手会破皮,我要画你的手包着纱布。”
“……不画手。”
“就画。”
她不听他的,跑了。
谢知堼站在门口,看着她跑远的背影。鹅黄色的褙子在巷子里一蹦一跳,像只小鸭子。
他转身回到屋里,把木匣子从袖子里拿出来,打开,取出那幅画。画上两个小人手拉手,一个蓝,一个粉。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画折好,放进抽屉里。跟红绳、玉兔、糖、桂花叶、扣子、帕子、五彩绳放在一起。
抽屉已经快关不上了。他用力推了推,才关上。
晚上,江时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春桃。”
“在。”
“我今日脸红了。”
“我看见啦。”
“我从来没在堼堼面前脸红过。都是他红。”
春桃笑了:“那是因为他先说那种话。”
“他说‘看得见,在心里’。”江时妧把被子蒙在脸上,声音闷闷的,“他怎么想出来的?”
“不是想出来的。是真话。”
江时妧从被子里探出头,眼睛亮亮的。
“春桃,我以后也要跟他说真话。”
“说什么?”
“说……他画画比我好,写字比我好,什么都比我好。”
“那您呢?”
“我比他笑得多。”
春桃笑了:“那也是真话。”
江时妧翻了个身,抱着枕头。枕头底下压着今日谢知堼还给她的一根红绳——她帮他系五彩绳的时候多带了一根,被他收着了,今日又还给了她。
她还给他,他又还给她。最后还是在她手里。
她攥着红绳,闭着眼。嘴角弯弯的。
谢府那边,谢知堼坐在书桌前。桌上有那把新匕首。他拿起匕首,拔出鞘,刀刃在烛光下亮晃晃的。
他想起她说的话——“等你大了给你玩。”他也想让她玩。但她太小了,怕伤着。
他把匕首插回鞘里,放进抽屉。抽屉塞不下了,他用力挤了挤,匕首进去了。
他躺回床上。枕头底下还有东西——那幅画。他抽出来,又看了一眼。两个小人,一棵圆球树,一只黑鸟。
他把画贴在胸口,放了一会儿。
然后放回枕头底下,压好。
明日开始,画新的。画她说的——练武的样子。手包着纱布。
他记得她上药的样子。认真的,轻轻的,还吹气。
他嘴角弯了一下。手摸了摸枕头上她蹭过的那一小块地方——今日她趴在床边看八哥时,脸枕了一下他的枕头。那里有个浅浅的小窝。
他把脸埋进那个小窝里。
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