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12点,城南废弃工厂。
冷风卷着碎纸屑打在锈铁门上,哗哗乱响。
乞凡抱着金碗站在大门外。
兜里还揣了俩白面馒头。
下午特意绕到馒头铺买的,怕半夜耽误饭点。
“这地方也太偏了,连个卖热水的都没有。”
乞凡抬手推开铁门。
门轴吱呀一声刺耳长响,在静夜里传出老远。
乞凡皱了皱眉,小声嘀咕。
“这门轴该上油了。比我爷爷的老腰还响。”
院子里空荡荡的,半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最里面的废弃车间,亮着一点绿幽幽的光,跟坟头鬼火似的。
乞凡抬脚往里走。
鞋底碾过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乞凡一点都不怕。
阎王都天天在脑子里蹦跶,这点小场面,还不如桥洞冬天的冷风吓人。
车间大门虚掩着。
乞凡伸手一推,扑面而来一股潮冷的霉味。
正中间的空地上,站着个穿黑袍的人。
兜帽遮着脸,手里攥着根漆黑的骨杖,杖头还镶着个骷髅头。
浑身上下冒着淡淡的黑气,伫立在原地,阴森的气场瞬间笼罩整座车间。
“你终于来了。”
黑袍人声音沙哑粗糙,像是砂纸打磨铁锈,刺耳得让人耳朵发痒。
“把金碗交出来。我就告诉你,你爷爷的下落。”
乞凡站在门口没动,目光随意上下扫了对方一眼,语气散漫又随意。
“你这打扮挺费布啊。大半夜穿成这样,不怕被当成捡破烂的?”
黑袍人瞬间愣在原地。
黑袍人完全没料到乞凡会是这般反应。
正常人面对这场面,理应惊惧戒备、怒声质问,可眼前这人全然不按常理出牌。
“少废话!”
黑袍人怒声呵斥,猛地一跺手中骨杖。
地面微微震颤,泛起淡淡的黑色阴气。
四周的阴影之中,十几只青面獠牙的黑影缓缓钻了出来。
一只只恶鬼张开腥臭大嘴,发出嗬嗬的怪异低吼,皆是地府最低级的游魂阴差。
“看见没有?这些阴差,专门啃噬活人生魂。”
黑袍人扬起下巴,语气得意至极,刻意拿捏出阴森强势的腔调。
“你乖乖交出金碗,我留你个全尸。不然——”
趁着对方故意拖长话音装腔作势的空档,乞凡转头扫视一圈空旷的车间,对着角落堆积的废铁皮随口喊了一声。
“有人吗?这大叔要放狠话了,你们不出来听个热闹?”
车间里只有空空荡荡的回声,再无半点动静。
黑袍人脸色瞬间气得铁青。
没等黑袍人彻底发作,乞凡慢悠悠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白面馒头,轻轻掂了掂分量。
馒头早已凉透,硬邦邦的手感,压根难以下咽。
“你这儿有热水没?馒头凉了,泡软点好吃。”
乞凡神色无比真诚,语气平平淡淡,没有丝毫故作玩笑的意味。
黑袍人险些被自己的怒气呛到。
黑袍人精心布置凶险场面,特意召唤十几只阴差造势,对方却全程无视威胁,反倒张口讨要热水泡馒头。
“你找死!”
黑袍人彻底暴怒,厉声大喝的同时,手中骨杖猛然朝前一指。
十几只游荡的阴差瞬间嘶吼咆哮,张牙舞爪地朝着乞凡猛扑过来。
浓郁黑气瞬间弥漫半个车间,周遭温度骤然暴跌,呼吸间都能吐出层层白霜。
乞凡将馒头揣回兜里,双手稳稳托住怀中的金碗,神色淡然无波。
“多大点事。至于急眼吗?”
乞凡指尖轻轻在温润的碗沿弹了一下。
嗡——
一声清亮厚重的金鸣骤然炸开,响彻整座废弃车间。
柔和耀眼的淡金色光晕从碗口肆意扩散开来,如同破晓暖阳,驱散遍地阴冷黑气。
高速扑来的阴差撞上金光的瞬间,立刻滋滋作响,冒起滚滚黑烟。
阴差连半点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转瞬便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得干干净净。
前后不过两息时间。
十几只凶悍阴差,彻底覆灭,踪迹全无。
车间内刺鼻的潮霉阴寒气息尽数褪去,空气瞬间清爽通透。
乞凡抬手揉了揉鼻尖,随口吐槽。
“你养的这些玩意儿,真不讲卫生,一股子霉臭味。”
黑袍人浑身僵硬伫立在原地。
高举骨杖的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整个人彻底懵了。
黑袍人耗费小半年心血驯养的阴差队伍,足以碾压世间绝大多数修道之人,居然被乞凡轻轻弹了一下金碗,就全军覆没?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黑袍人的声音控制不住微微发颤,心底升起无尽的惊惧与恐慌。
阎君明明告知黑袍人,乞凡只是个略有医术的普通凡人!
可哪个凡人,能随手覆灭十几只地府阴差?
乞凡将金碗重新抱紧怀中,缓步朝前走出两步,目光平静直视着黑袍人。
“该我问你了。我爷爷,到底在哪?”
黑袍人惊恐地连连后退两步,脚后跟不慎磕到地上的碎石,身形踉跄,险些直接摔倒。
“我……我不知道!”
乞凡微微挑眉,再次朝前逼近一步。
金碗散发的淡淡金光笼罩周身,映照得黑袍人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冷。
“你特意打电话约我来,亲口说知道乞凡爷爷的下落。现在跟我说不知道?”
乞凡抬脚轻轻落下,精准踩在黑袍人脚边的黑色骨杖上。
微微用力下压。
坚硬无比的阴邪骨杖应声咔嚓断裂,断成两截。
黑袍人双腿一软,膝盖发麻,差点直接跪倒在地。
“我说!我全说!乞凡爷爷当年和地府做过约定,将金碗留在了凡间!阎君说,这只金碗是打开仙凡通道的钥匙,必须取回!剩下的我真的一概不知,我只是地府一个跑腿的小头领!”
乞凡眉头紧紧皱起,心中满是疑惑。
仙凡通道?钥匙?
乞凡一直以为,爷爷只是个走南闯北的江湖游医。
从未想过,爷爷居然和地府牵扯如此之大。
乞凡正想开口继续追问细节。
黑袍人身形骤然化作一团浓郁黑烟,毫不犹豫转头朝着窗外窜逃。
逃窜速度极快,如同被疯狗追赶一般,转瞬即逝。
兜帽在疾风中滑落,露出半张煞白的脸,恐惧和惊惶交叠在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一晃便消失在夜色中。
“想跑?”
乞凡抬手欲抓,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黑烟钻出破旧窗户,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地面之上,唯独掉落了一枚小巧的物件。
乞凡弯腰将物件捡起。
那是一块打磨得光滑发亮的小木牌,上面刻着一个笔法歪歪扭扭的“崔”字。
木牌边角磨得发亮,是常年攥在手里摩挲的痕迹。
这是爷爷的贴身物件。
乞凡小时候亲眼见过,糟老头子常年挂在腰间,说是代代相传的传家宝。
直到此刻乞凡才彻底明白,爷爷的过往,果然和地府脱不了干系。
乞凡紧紧攥着手中的木牌,伫立在空旷冷清的车间之内。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心绪纷乱复杂。
爷爷到底是什么身份?
当年是主动隐退,还是被地府胁迫,被迫消失?
就在乞凡沉思之际,车间门口忽然响起一道清冷平淡的男声。
“黑袍人说的,不全是真的。”
乞凡猛然望去。
月光透过破败的门窗洒落,门口伫立着一道灰西装身影,背光而立,面容隐在阴影中,根本看不清样貌。
正是数次暗中现身的神秘人。
“你是谁?”
乞凡神色戒备,朝前迈出一步。
灰西装男人并未作答,语气平淡,缓缓开口道出关键信息。
“你爷爷没有和地府做过交易。金碗也不是所谓的通道钥匙。想知晓全部真相,等你能接住判官三招再说。”
话音刚刚落下。
灰西装男人身形轻轻一晃,如同融进皎洁月光之中,瞬间消失无踪。
乞凡立刻快步追到门口,放眼望去,夜色寂静,空空如也,连半点人影痕迹都未曾留下。
唯有微凉夜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从脚边飘过。
乞凡站在原地,死死攥紧掌心的木牌,眼底多了几分凝重。
判官?
阴间真正的大人物,终究还是要亲自出手了。
可乞凡心底毫无半分惧意。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向来是乞凡的行事准则。
唯一可惜的是——兜里的馒头依旧冰凉,终究没能泡上热水。
乞凡小心翼翼揣好木牌,抱紧怀中的金碗,迈步朝着来路走去。
清冷月光洒落,将乞凡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地府,阎罗大殿深处。
阎王盯着眼前悬浮的光幕,听完手下阴差的汇报,一张脸黑得如同锅底。
“废物!全是一群废物!十几只阴差,连人家一根头发都碰不到,还弄丢了专属木牌?”
阎王怒火中烧,狠狠一掌拍在案桌之上。
厚重的生死簿被震得接连跳动三下。
旁边侍立的阴差个个缩着脖颈,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被迁怒责罚。
阎王粗喘两口浊气,目光死死锁定光幕中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神阴鸷沉冷。
“看来,这些小喽啰压根不堪大用,纯属去送人头。”
阎王冷声吩咐。
“传我命令,让判官副手即刻待命。下一次,直接给乞凡送上致命难题!”
阎王嘴角勾起一抹阴狠冷笑。
“我倒要看看,这小子能不能连判官副手的手段,也随手轻松化解。”
光幕画面之中。
乞凡正蹲在路边,迎着深夜冷风,小口啃着冰凉的白面馒头。
每啃一口,眉头便皱上一分。
嘴里还小声碎碎念叨。
“下次出门一定要带个暖水袋。凉馒头是真的难下咽。”
乞凡望了望漆黑的夜空,随口补了一句。
“判官大人,你要是来了,顺带捎一壶热水行不行?”
阎王看着这一幕,脸上阴狠的笑意瞬间彻底僵住。
阎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压下满腔怒火。
良久,才从牙缝里憋出一句无奈至极的话。
“这小子……心是真的够大。”
废弃工厂外的幽深树影之中。
灰西装神秘人静立暗处,隐匿身形。
灰西装神秘人看向掌心浮现的传讯符,上面浮现出一行苍劲有力的字迹。
“玄玑,看好乞凡。别让阎王乱来。”
落款之名,正是崔玄清。
玄玑轻轻收起传讯符,身形彻底融入无边黑暗,悄无声息。
晚风轻轻拂过树梢,响起沙沙轻响。
树影摇晃,夜色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