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乞凡特意提前一个钟头拉开院门。
乞凡本想着早点开工能少堵几个人,结果门一开,外头的队伍比昨天还长了一倍。
打头的还是昨天那位拄拐杖的大爷,怀里揣着俩热乎包子,边啃边跟后头的人传授经验。
“我跟你们说,这神医脾气好归好,但规矩特别硬。昨天有个老板从兜里多掏了200块想插队,被神医追到巷口退钱,那场面,啧啧——你要想顺顺当当把病看了,就老老实实揣100块现金,别整那些虚的。”
啃一口包子,油蹭到白胡子上也顾不上擦。
后头排队的人纷纷点头,有人赶紧把钱包里多备的现金塞回口袋。
乞凡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大爷,您昨天不是看过了吗?”
大爷中气十足地挥了挥拐杖,嗓门亮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昨天看的是肺!今天来复诊!顺带看看老寒腿!我凌晨四点就来排队了,就为了抢个头号!”
乞凡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
“行。您这精神头,比我强。”
乞凡照例把金碗往门口石墩上一放,刚坐下,队伍前头忽然一阵骚动。
两拨人同时挤到最前面,谁也不肯让谁,后头的人被推得东倒西歪。
打头的是个染黄毛的年轻人,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手腕上缠着三圈佛珠,扶着个脸色惨白的中年男人,嗓门又尖又急。
“我爸心绞痛犯了!疼了一宿!我们先看!”
对面是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满头白发,背上趴着个七八岁的男孩。
孩子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
老太太眼眶熬得红肿,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孙子高烧两天不退,医院说可能是脑膜炎!求求您先给孩子看!”
两人同时把病历往前递,差点怼到乞凡脸上。
黄毛嗓门又拔高了一截。
“我们先来的!我爸心脏停了谁负责!”
老太太声音发颤,眼泪掉得比话都快。
“孩子烧得快抽过去了,不能再耽误了!”
旁边排队的人全探头看热闹,有人小声嘀咕“心脏停是大病”,也有人念叨“孩子烧高了会烧坏脑子”,还有人举手机拍起了视频。
苏珊刚要上前调解,乞凡已经伸手把两份病历都接了过来。
乞凡先搭了孩子的脉,又搭了中年男人的脉,前后不到三秒,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孩子是高烧脱水引发的惊厥前兆,再拖半小时就危险了。先看。”
乞凡抬手在孩子后背肺俞穴上点了一下,灵力顺着经络灌进去,烧得发烫的皮肤肉眼可见地降了温。
孩子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通红的脸褪成了淡粉色,趴在奶奶背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虚弱。
“奶奶……我好渴……”
老太太眼泪刷地掉下来,抱着孩子不撒手,嘴里不停念叨“好了好了”。
黄毛刚想争辩,乞凡已经转头看向黄毛他爸。
“你爸不是心绞痛。”
黄毛一愣,嗓门下意识收了几分。
“不是心绞痛?那他疼了一宿——”
乞凡伸手指了指中年男人的腹部,语气跟报菜名似的。
“胆囊结石卡在胆总管,疼的位置往上窜,他自己以为是心脏。其实心脏没问题,胆差点炸了。”
乞凡抬手在中年男人右上腹轻轻一按,灵力精准地震碎了卡住的结石。
中年男人疼得闷哼一声,紧跟着长长地出了口气,脸色从惨白缓成了蜡黄,额头上的冷汗也慢慢收了。
黄毛在旁边看着,嘴张了又合,最后从钱包里抽出100块放进金碗,语气比刚才小了八度。
“谢……谢谢神医。我刚才嗓门太大了。”
乞凡头也没抬。
“下一位。”
队伍重新恢复了秩序。
但乞凡注意到一件事——队伍里危重病人的比例明显比昨天高。
昨天来的大多是慢性病、疑难杂症,今天光是抬着担架来的就有四个,坐轮椅的翻了一倍。
每个病人身后都跟着家属,家属手里都攥着手机,屏幕上要么亮着直播页面,要么停在导航APP的“神医地址”界面上。
苏珊站在乞凡身后,压低声音说了句。
“今天不太对劲。危重病人太多了,比例不正常。像是有人专门筛过。”
乞凡手上看病的动作没停,只是抬眼扫了一下队伍的长度,回了两个字。
“故意。”
与此同时,巷口老周头的馒头铺已经彻底沦陷。
老周头蹲在蒸笼后面抽烟,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茫然。
老周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排队买馒头,三轮蒸笼刚端上来就被抢空,有个大妈一口气买了二十个,说排队等神医得带干粮。
老周头叼着烟头,正跟旁边帮着装袋的伙计念叨。
“这阵仗再持续半个月,我这铺子都能开分店了。”
苏珊正往巷口走,还没开口接话,队伍最末尾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引擎声。
一辆灰色金杯面包车停在巷口,车门哗啦一拉,下来四个穿统一蓝布衫的男人。
两人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个昏迷的老人,老人面色灰败,呼吸弱得像随时会断。
另外两个人扛着专业摄像机,镜头直接对准担架,其中一个人对着手机镜头大声解说。
“家人们看到没有!这里就是最近爆火的神医住所!我们专程把邻省重症患者送过来,全程直播!看看这位网传的神医到底有没有真本事!是真是假,我们现场见证!”
乞凡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副担架上。
怀里的金碗微微一凉,和上次阴锁生魂的触感一模一样。
乞凡指尖在碗沿轻轻敲了一下。
两个抬担架的人把担架往院门口一放,直接退到旁边点起了烟,全程没碰老人一下。
扛摄像机的还在对着镜头喊“双击点赞加关注”,吵得人头疼。
苏珊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上前一步挡在担架前面,语气冷得像冰。
“你们是谁?病人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不提前打急救电话?”
扛摄像机的那人把镜头转过来对准苏珊,笑嘻嘻地回答。
“我们是热心市民!看直播知道神医治病厉害,特地把孤寡老人送来。神医不是专治疑难杂症吗?这老人在当地医院被判了死刑,就看神医能不能救了。”
扛摄像机的人说完还特意补了一句。
“直播间30万人在线等着呢。”
院子里,林若溪把咖啡杯重重搁在石桌上。
顾清漓抬眼扫了一眼那个对着乞凡猛拍的摄像机,没有说话,只是指尖轻轻敲了下平板屏幕,眼神里多了几分冷意。
乞凡从石墩上站起来,走到担架旁边,伸手搭上老人的腕脉。
一秒。
乞凡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个老人的病症,和林若溪爷爷当初几乎一模一样——脏器衰竭、生机散尽。
但老人身上没有医院治疗过的痕迹,没有输液针孔,没有药物残留。
也就是说,老人病危之后没进ICU,没做过任何抢救,直接被人拉过来了。
乞凡扫了那四个蓝布衫一眼,语气平淡得让人发毛。
“这人从哪个医院直接拉出来的?”
扛摄像机的愣了一下,下意识回了句。
“邻省县医院……你怎么知道?”
乞凡收回手,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暗金纹路。
怀里的金碗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乞凡什么。
这道续命纹,恐怕是要耗在这条与乞凡毫无关系的命上了。
乞凡没再说话,指尖凝起淡金色的灵力,对准老人的心口缓缓点了下去。
与此同时,地府深处,阎王盯着光幕里乞凡的动作,嘴角勾起的笑意越来越深。
旁边的阴差弓着身子上前禀报。
“大王,第六局已经启动。那几个送人的是按您吩咐找的,老人本身就是寿元将尽,无亲无故。治不活是神医砸招牌,治活了就耗乞凡续命纹。这一局,乞凡躲不过去。”
阎王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这才对。让直播开着,让全城的人看着。我今天倒要看看,乞凡手背上那几道纹路,够不够救一个寿元本该断绝的人。”
阎王指尖敲了敲生死簿上老人的名字,字迹又淡了一分。
案头的生死簿微微泛着黑雾,页面上属于老人的那行字迹,已经淡得快要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