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周敏就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三个穿白大褂的考官，一个拎检测仪的技术员，还有两个扛设备的助理。箱子往院门口一放，足足码了半人高，红蓝指示灯挨个亮起，看着跟拍科幻片似的。

巷子里排队的病人集体扭头看热闹。拄拐杖的大爷坐在第一排，膝盖上搁着俩热乎包子，打量了一番阵仗，转头跟后头的人嘀咕。

“昨天来个阴间公务员，今天来一群穿白大褂的。神医这院子，比我们社区卫生院还忙。”

乞凡把金碗往石墩上一放，扫了一眼那些仪器，又看了看周敏手里厚厚一沓考核表，表情里带着明显的警惕。

“你们这考核，收不收费？”

周敏推了推金丝眼镜，脸上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职业微笑。

“不收费。乞先生，我昨天已经说过了。”

乞凡皱了皱眉，看看怀里金碗，又看看那一地闪烁的仪器箱，语气特别诚恳。

“不要钱的东西我真不太放心。你们能不能象征性收点？1块也行。”

周敏嘴角轻轻抽了一下。周敏身后年轻的技术员低下头，肩膀可疑地抖了抖。排队的病人里有人没憋住笑，被乞凡一本正经地回头扫了一眼。

“笑啥？我爷爷说的，天上不会掉馅饼，掉了馅饼八成是有毒的。”

周敏深吸一口气，不再跟乞凡在收费问题上纠缠，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放在石桌上，指尖点在最底下一行字上。

“乞先生，国家中医药管理局特批流程已走完。今天考核分三项：理论笔试、现场辨证、疑难病例实操。三项全部通过，当场颁发全国通用中医行医资格证。如果您拒绝——依据《执业医师法》第三十九条，我们需要依法查封您的诊疗场所。”

周敏抬手指了指院门口挂着的那块木板。木板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看病100块，危重优先，中午收摊。

“这块牌子，暂时也需摘除。”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顾清漓端着茶杯站在屋门口，目光扫过那份红头文件，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

“周专员，乞先生没有在任何医学院注册过学籍。按常规流程，理论笔试这一项——”

周敏抬手打断顾清漓，语气公事公办但措辞精准。

“流程已特批。鉴于乞凡先生累计治愈疑难危重病例数远超常规考核标准，上级批示：不限学历，不限师承，以实际医术为唯一考核依据。全国首例。”

周敏顿了顿，补了一句。

“上面也很想看看，一个能徒手止内出血、用一碗金光震退——震退不明生物体的人，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林若溪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看看乞凡又看看那份红头文件，小声凑到苏珊耳边。

“所以周敏到底知不知道金碗能飞？什么叫‘不明生物体’？”

苏珊端着咖啡杯，压低声音回林若溪。

“官方措辞。总不能写‘碗能打鬼’吧。”

理论笔试的卷子摆在石桌上，三页纸，五十道选择题，二十道填空题，外加一道辨证论治的大题。乞凡拿起笔，看了第一题。

“患者恶寒发热、无汗、脉浮紧，辨证为：A风热感冒 B风寒感冒 C暑湿感冒 D气虚感冒。”

乞凡皱着眉头看了半天，看向周敏，表情特别为难。

“这题有问题。”

周敏微微挑眉，身后三个考官同时往前跨了半步。为首的老中医头发花白，胸前挂着考核委员会的牌子，语气带着几分审视。

“什么问题？”

乞凡把卷子转过来给他们看，指了指题干又指了指选项。

“风热风寒的写法太绕了，不如直接写成怕冷还是怕热。我在桥洞给人看病的时候，没人跟我说过脉浮紧，都说‘大夫我冷得打摆子’。写成那样一眼就知道选B。写成这样得绕三圈。”

老中医张了张嘴，转头跟另外两个考官交头接耳了几句。其中一个年轻点的憋着笑在本子上记了什么，老中医清了清嗓子。

“你按你的理解答。答对就算分。”

乞凡花了十分钟答完整张卷子。选择题全对，填空题错了两道——一道是某味药材的拉丁学名，乞凡填的是“不认识洋文”，另一道是现代药典的某项指标，乞凡写的是“没量过”。老中医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好几秒，最后拿起红笔在旁边批了四个字：情有可原。

现场辨证环节，周敏从门口排队的病人里随机抽了三个。第一个是长期偏头痛的中年妇女，乞凡三根手指搭上去，一秒诊完。

“不是头的问题。是颈椎第三节错位压迫神经，加上肝火旺。脖子正一下，降降火就行。”

乞凡抬手在那女人后颈捏了一下，轻微的咔嚓声过后，女人疼得嘶了一声，紧跟着眼睛瞪圆了。

“不疼了！我疼了三年，真不疼了！”

剩下两个病人同样前后没超过两分钟。一个慢性胃炎的，被乞凡点了一下足三里，当场打了好几个嗝，揉着肚子说饿了。一个坐骨神经痛的，被乞凡在腰上按了三秒，直接从凳子上站起来走了两步，转头看着乞凡，眼眶都红了。

三个考官轮流上前复查，把脉、问诊、看舌苔，挨个确认了一遍。老中医最后一个放下听诊器，摘下老花镜，看了看乞凡又看了看周敏，神色复杂，说不清是激动还是震撼。

“四十年了。我从医四十年，没见过辨证速度这么快、下手这么准的。第三项疑难病例实操，就按这三位的情况算，满分通过。”

周敏翻完三份复查记录，在考核表最后一栏上签了字。周敏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墨绿色封皮的小本子，封面烫着金色的国徽，递给乞凡的时候语气难得不那么公事公办。

“乞凡先生，恭喜您。从今天起，您是国家中医药管理局特批的，全国第001号无学历特批执业中医师。执业范围：全科。执业地域：全国。”

乞凡接过小本子翻开看了看，正面照片栏里贴着的还是乞凡之前在桥洞被人偷拍的那张——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还有补丁，表情像刚睡醒。乞凡看着周敏，语气特别认真。

“这个证，真的不要钱？”

周敏沉默了片刻，扶了扶眼镜。

“不要钱。国家发的。”

乞凡又想了想，把证揣进兜里，拍了拍口袋，语气跟存了一百块现金差不多。

“那行。不算坏规矩。”

话音刚落，金碗在石墩上轻轻震了一下。碗底的金光忽然往上一窜，在半空中凝成了字迹。原本的十二字镇阴咒稳稳浮在最上方，下方又多了一行新的小字，笔画依旧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亮得刺眼。

“崔氏镇阴，仙凡不渡。本源破，天门开。第一重封印解，功德入碗，百邪不侵。”

整条巷子的人都看见了。排队的病人齐刷刷抬起头，有人手机掉地上都顾不上捡。拄拐杖的大爷手里包子差点滚了，扭头跟后头的人说。

“我说什么来着！这碗真是宝贝！”

三个考官面面相觑，老中医下意识想去摸那行字，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转头看着周敏，嘴张了又合。周敏站在原地，盯着那行悬浮的金光字看了足足五秒，职业微笑纹丝不动，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周敏身后的助理捧着文件夹的手悬在半空，整个人石化了。

乞凡看着那行字，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点意外又不算太意外的嘀咕。

“原来真有机关啊。糟老头子藏这么深，上次抠都没抠出来。”

地府深处，阎王面前的生死簿啪地弹出一排绿色弹窗。不是报错，是系统通知。阎王愣了一秒，坐在这把椅子上这么多年，头一回看见生死簿弹绿色弹窗。旁边的阴差也愣了，弓着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都变了。

“大王……生死簿显示，乞凡的功德值，正式突破凡间上限了。系统已经——系统已经把乞凡单独列了一页。”

阎王沉默了好一会儿，端起茶杯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最后挤出一句。

“乞凡到底干了什么？国家给乞凡发证，金碗给乞凡解封——发个证都能攒功德？这是什么世道！”

阴差小声补了一句。

“大王，乞凡那本新证，编号是001。全国第一本。”

阎王闭了闭眼，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指节敲着桌面，节奏越来越慢。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第七局，提前。让乞凡去慈善晚宴。把投毒的量加到最大，我倒要看看，乞凡那金碗第一重封印解了，能撑住多少人。”

院子里，那行悬浮的金光字慢慢消散，重新融进了碗底原有的十二字里。碗底的金光比之前又亮了一层，温热的触感顺着碗身传到指尖，像揣了个刚灌满的热水袋。

乞凡刚要招呼队伍继续看病，苏珊快步走过来，递给乞凡一张烫金请柬。

“刚送到门口的。全市商界慈善晚宴，下周开场，点名请你过去。顾总说，大概率是冲着你的名气来的，去不去你定。”

乞凡接过请柬翻了翻，封皮烫得晃眼，里面写着包全程晚宴、有专属席位。乞凡摸了摸下巴，第一反应是。

“管饭不？有酱肘子不？”

苏珊没忍住笑了一声，点了点头。

“管。山珍海味随便吃。”

乞凡立马把请柬揣进兜里。

拄拐杖的大爷第一个站起来往金碗里放了100块。巷口的队伍重新排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