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凡冲出院子的时候,巷口已经乱成一锅粥。
货车车头怼进了老周头馒头铺的蒸笼堆里,热气腾腾的蒸笼滚了一地。
排队的人群被冲得七零八落,有人摔在马路牙子上,有人被自行车压住了腿,哭喊声和尖叫声搅在一起,整条巷子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货车司机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乞凡扫了一眼——那人后颈上趴着一团黑影,阴气浓得像是刚从地府里捞出来的。
不是普通车祸,是冲他来的。
拄拐杖的大爷歪在墙根下,假发掉了,露出光溜溜的脑门,嘴里还念叨着“我的号还没轮到”。
昨天那个穿丝绸睡衣的胖子蹲在路边帮人捡鞋,自己的财神爷袜子被蒸笼水蒸气洇湿了一大片。
金碗在怀里剧烈震动,蒙碗的粗布被底下的金光顶得鼓起一个包,布角已经被掀开半寸,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像一盏被纸糊住的灯笼。
乞凡能感觉到碗在愤怒——不是恐惧,是愤怒,像一条被拴住的猎犬,闻到了猎物的味道。
他先走到墙根下,把金碗往地上一放,蹲下身给大爷搭脉。
脉象稳当,就是磕破了胳膊肘的油皮,随手从地上捡起大爷的假发,往那颗光溜溜的脑门上一扣,语气平淡。
“没事。膝盖擦破点皮。假发我给你扣上了——有点歪。”
大爷抬手摸了摸头顶,咧嘴笑了。
“歪了没事!头发还在就行!哎哟我的号——”
乞凡已经站起身,走向下一个伤者。
一个中年女人被自行车压住了小腿,他单手抬起自行车架,另一只手隔着空气在她膝盖上虚点了两下。
淤堵的经络被灵力冲开,女人疼得嘶了口气,随即发现腿能动了。
她看着乞凡指尖残留的淡金色微光,以为眼花揉了揉眼睛,还没来得及道谢,他已经蹲在一个被碎玻璃划破手臂的小伙子旁边,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干净点的纱布——大概是老周头蒸笼里垫馒头用的——按在小伙子伤口上,指尖在纱布上轻轻一抹,血就止住了。
苏珊和顾清漓也跟了出来。
苏珊蹲下身帮一个吓哭的小孩擦眼泪,顾清漓站在货车旁边打急救电话,语气冷静得像在汇报项目进度,但攥着手机的指节白得发青。
巷口对面,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窗降下来一道缝。
车里的阴差死死盯着乞凡脚边那只被粗布半裹的金碗,攥着方向盘的指甲抠出了裂痕,却连车门都不敢开。
眼睛里灰绿色的光一闪一闪,像是在盘算什么时候动手,但金碗的布还没全掀开,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扛住那道金光。
乞凡蹲在一个被弹飞的蒸笼砸中后背的老太太旁边,三根手指刚搭上她的腕脉,脚边的金碗突然剧烈一震。
粗布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猛地掀开,整只碗暴露在阳光下,碗底的金光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一圈刺眼的光环。
光环扩散的瞬间,货车司机后颈上的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被金光硬生生从司机的身体里拽了出来,在半空中扭曲了一下,随即被碗口吸了进去,连一缕烟都没剩下。
司机呻吟了一声,缓缓睁开眼。
他茫然地看着面前的方向盘,又看了看周围乱糟糟的人群,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我……我怎么在这儿?我刚才在停车场睡觉来着……谁把我车开到馒头铺来了?这蒸笼味儿还挺香。”
金碗自动飞回乞凡怀里,碗身烫得像刚从炉子里捞出来。
乞凡看向手背——两道稳纹还在,其中一道的边缘又虚了一分。
但碗底的金光更亮了,功德涨了。
救人不耗纹,还能涨功德。
阎王大概没想到,他的阴谋又一次被反向收割了。
与此同时,地府深处,阎王盯着光幕里重新亮起的金光,嘴角的笑容瞬间僵住。
刚才那团黑气被金碗吸走的时候,光幕明显震了一下,连带着他案桌上的生死簿都弹出了一排红色报错。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阴差,声音压得很低。
“你刚才说,金碗被蒙住了,探不到气息?”
阴差缩着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大、大王,属下确实探不到……但那块粗布被震飞了。他救人赚的功德把碗给激活了。”
阎王深吸一口气,憋了半天,只憋出三个字。
“继续盯。”
乞凡看了看金碗,碗底的金光还在闪,忽明忽暗的,像在偷笑。
他把那块沾了不知是血渍还是酱油的破粗布捡起来,有点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叠好揣回兜里,小声嘀咕了一句。
“盯吧盯吧。你每盯一次,我就多救几个人。这买卖划算。”
巷子里,周德海坐在轮椅上,他的徒弟推着他刚从巷口拐进来,手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100元钞票。
他今天是来复诊的——之前被乞凡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老玉商,昨天就约好了今天下午来看腰椎,刚好撞上这场车祸。
看见乞凡蹲在路边给一个老头点穴,手里还捏着那块破粗布,布上沾着不知道是血还是酱油的污渍。
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徒弟。
“那只碗,刚才是不是自己飞起来了?”
徒弟点头,声音还在抖。
“飞了。还发金光。比上次在公盘开帝王绿的时候还亮。”
周德海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百元钞票仔细对折,放进了衬衫胸前的口袋里。
“把家传的那块玉牌找出来。明天复诊的时候带上。”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这人不简单。跟他结个善缘,比你爹我在赌石场上赌一辈子都值。”
乞凡处理完最后一个伤者,撑着膝盖站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圈巷口——老周头的蒸笼散了一地,大爷的假发歪歪扭扭扣在脑门上,胖子的财神爷袜子湿透了一只,但没一个人死,没一道命纹被消耗。
苏珊走过来,眉头微皱。
“那辆货车刹车痕迹不对。地上没有刹车印。”
乞凡低头看了看碗沿,金光还没有完全消散,正一闪一闪地指向西北方向。
碗在感应阴气,顺着这场车祸的源头往外追。
乞凡嘴角微微勾起。
“找到下一顿饭之前,先让碗闻闻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