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指从书封上移开了,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食指叠着食指。
"……他长什么样?"
云松子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记不清了。三百年前的事了。但那本书还在——他来之前不在藏经阁里,他来之后,出现在了第一层书架上。"
"他消失之前,说过什么?"
"他说——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藏经阁里的光线更暗了。窗外有云飘过,那束窄窗漏进来的光被切断了,三楼的阴影从墙角漫过来,像水渗入低洼处。李超的呼吸放慢了,他看着云松子那张被光影切了一半的脸——左边在光里,右边在影中,瞳仁里映着窗框的形状。
云松子没等他再问。"他来那天也是阴天。穿短衣,裤子也短,露着小腿。头发贴着头皮,后脑勺有一道白印,像被什么箍了很久。走路脚尖往里扣,每一步都比常人慢半拍。"
李超的食指动了一下。那道白印——当矿工的表叔后脑勺上也有一道,安全帽压的,皮肤比周围薄,摸着发凉。
"他叫什么?"
"说没有名字,用编号。给了我一串数,十一位,记了三天就忘了。那些数自己会跑,攥不住。"
"他住了多久?"
"七十三天。每天卯时下楼去伙房打一碗豆浆,端回来坐在这把椅子上,左手端碗右手翻书,翻一页喝一口。戌时合上书推回桌下,上楼睡觉。七十三天,天天如此。"云松子的嗓音往下坠了一截。"第七十四天他没下楼。我上去看,被子叠了,鞋在床底下一左一右,鞋尖朝外。桌上留了张纸,四个字——豆浆不行。"
他停了一下,嘴唇那道干裂的竖纹渗出一丝血,舌尖卷走了。"有人看见他往北边山里走了,挎着方正的布口袋,角上缝了块蓝补丁。走了一截蹲下来拿手指在地上划拉了几下,站起来继续走。再没人见过他。"
"划了什么?"
"黄土上三道杠,两道短在上头并排,一道长在下头。旁边画了个圈,圈里头画了叉。没人认得。"
"他说的辐射,"李超的声音发涩,"什么意思?"
"不知道。他说了那个词之后又说——'有东西在照'。然后笑了,说'不是你们想的那个照法'。说这话时看着屋顶,梁上搭着檩条,檩条上糊着旧纸,纸上有水渍,一圈一圈发黄的印子。他看了好一阵,低头把书合上推到我面前,说这本书留在这里,留三百年,会有人来拿。"
李超的呼吸停了半拍。
云松子继续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说——三百年后会有一个人,从同一个地方来,带着一样的东西来。那个人会坐在这把椅子上,会看见这些字,会问出这些问题。他说的每一样都应了。到今天为止。"
他把椅子往后退了半寸,椅腿底下的毡子缺了角,木头蹭在石板上,噌的一声,像指甲刮了桌面。"那位消失的前辈,也说过一个词。"他转过来面朝光,光从侧后方打过来,照亮左半边脸,右半边的褶皱里黑漆漆的,眼窝两个洞黑沉沉的。"他说——辐射。"
屋里静下来。楼上哪层木板响了一声,咯噔,像有人翻了个身,声音落下来盘旋了一下,散了。
桌上那本书被云松子拨了一下,书脊朝李超。深蓝封面,银线绣着五个字——灵食通脉法。银线褪了色,有几处发黑发绿,"法"字最后一笔缺了半截,线头翘着,尖上结了一粒黑垢。
李超的右手抬起来,悬在封面正上方一寸。指腹能感觉到封面上浮出来的凉气,干冷,像冬天脸贴在没有生火的玻璃上。他悬了三息,把手收回来放回膝盖上。
"他说的——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李超开口,嗓子像塞了棉絮,"是什么意思?"
云松子看着他。瞳仁从眼窝深处浮出来,像水底翻上来的卵石。"他说,他来的时候穿过了什么东西。不是门,不是墙,是一层——他原话是'一层薄的'。薄得像纸,但过的时候整个人被箍了一下,从头到脚,像从窄口瓶里挤出来。他说完了摸了摸自己的脸,说少了一颗痣,左眼角底下那颗,来之前还在,来之后没了。"
李超的左眼角底下有一颗痣,针尖大,浅褐色,平时照镜子自己都留意不到。他抬手摸了一下,指腹触到那颗痣,硬的,凸起来的,还在。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常,"云松子说,"像在说今天伙房的粥比昨天稀。"
窗外又一块云飘过,光断了,阴影漫回来把桌面上的光吃掉。李超的右手再次抬起来,指尖碰到了书封,碰着银线绣的那个"法"字最后一笔的线头,那粒黑垢蹭在指腹上,粗糙的,像沙粒嵌进指纹沟里。中指和拇指同时用力,把书捏了起来,捏着书脊中段,书页朝自己。书不重,但封皮微微向外弯,被翻过太多次,合不紧了。指甲盖抵着书脊的棱,底下粉色的肉被压扁了,泛白。
他翻开封面。第一页空白,发黄,中间一道竖直折痕,左边深右边浅。翻过去,第二页写着字,楷体,工工整整,墨色均匀。他低头去看,瞳孔放大了半圈,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纸面上投下指尖的阴影,随着指节的微动轻轻摇晃。
"那本书,"李超说。"能借我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