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松子看了他很久。久到李超把十指交叉的姿势换成了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又换成了右手摸着后脖子。指头在那块骨头上捻了两下，指甲盖磕着颈椎凸起的那节，嗒嗒的，自己都没留意。
"三天。"云松子说。嘴角那根干裂的竖纹又渗了血丝出来，这回他没卷走，血丝凝成一小粒珠子挂在下唇上，看着像咬破了。"三天后还回来。别折页，别弄脏，别让任何人看见。"
李超把书拿起来。深蓝封面上的银线在他指尖微微发凉，像摸着一片冰过的丝绸，可那股凉意从指腹往上窜，顺着手腕内侧的血管钻进肘弯，整条胳膊都麻了一瞬。他翻过来看了眼书脊，线头有几处散开了，露着里面米黄的胶，贴着手指的那一截胶发黏，像熬稀了的面浆子。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道不长的弧线，声音在安静的三楼显得格外尖锐。那声音落下去之后，他听见了自己喉咙里咕咚一声，口水咽下去才发觉嘴干得厉害，嘴唇粘着牙床，舌头一扫一嘴涩味。
"……谢谢。"
云松子已经转回窗边了。背对着他，白发和白须融在光里，轮廓模糊成一个发亮的剪影，毛茸茸的边上渗着一圈蓝，是窗外天光的颜色。他挥了一下手，动作不大，从手腕带了一下，像赶一只苍蝇——或者像在说，走吧。五指张开又合拢，中指比别的指头短了半截，断面平整，旧伤，皮色比周围暗。
李超转身下楼。脚踩上第一级木阶的时候停了一下，木板正中间有一块磨得凹下去了，浅浅一个弧，前面多少人踩过才踩出这个形状。他踩上去，脚心刚好嵌进去，合脚得让他心里硌了一下。木梯在他脚下吱呀吱呀地响，声音传遍整座藏经阁，从三层一层一层往下坠，坠到底层的石板上，弹了一下就散了。第二层拐角处的栏杆上搭着一块抹布，灰蓝色，边缘洗得发白，搭在那里的角度随意，像谁擦完手顺手一扔——可抹布底下的木栏杆上有一道指甲抠出来的痕，不长，竖着的，被抹布遮了一半。
他把视线从那道痕上挪开，继续往下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三阶并作两阶，靴底在木板和木板的接缝处顿了一下，底下那根横梁嗡嗡的。走到一楼最后三级时他绊了一下，左手本能地按向墙壁，掌心蹭着一片墙皮，噗地扬起来一点灰粉，细得瞧不见，只闻到一股陈年的土腥味。
他推开一楼的门。阳光猛地扑进来，照得他眯了一下眼。门轴缺了油，吱嘎的动静比楼上的木梯还长，拖着尾音，像个老头子哼完了最后一句戏。门槛外面第三块砖裂了一道缝，缝里长了一根草，宽叶，边缘卷着，叶尖焦了一圈褐色。
孙嘉禾还站在门口，姿势都没变过，脚分开了与肩同宽，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着。一看见他就绽开那八颗牙的笑，腮帮子鼓起来，把眼睛挤成两条缝——
"李长老出来了？怎么样？大长老跟您聊得还好吧？"
他说"大长老"三个字的时候咬了一下舌头，第二个字和第三个字之间顿了一瞬，像是咽了半截话回去。李超看见了，但没说。他把那本蓝皮书往怀里一塞，封面贴中衣，银线硌着肋骨下方那条软肉，每呼吸一次就磨一下。他冲孙嘉禾点了点头，左脚迈出去的时候孙嘉禾往旁边让了半步，让出来的那块地上有一片梧桐叶，半青半黄，叶柄断口还湿着，应该是刚落下来没多久。
李超踩过去了，踩在那片叶子上，脚底咔嚓一声，很轻。
他迈开步子往回走。藏经阁外面的甬道两旁种着槐树，树荫漏下来碎成一个个亮斑，风一过亮斑就晃。他走了七八步，甬道拐角处蹲着一个杂役，拿小铲子在挖墙根的土，身边搁着个竹筐里头几株草苗，根上裹着泥。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铲子尖剜进土里，翻出一截白根，断口渗着乳白的浆。李超从他身边过的时候闻见一股苦味，是那截断根的味道，苦得让他后槽牙发酸。
走出十几步了他才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书脊——银线绣着五个字，在日光下微微泛着冷光。日光把那些银线照得亮了一截，可亮底下还有一层暗，"食"字那一撇断了，线头翘着，底下露出暗红色的底衬，不知道是原来就有的还是后来渗上去的。他伸手把书脊往怀里按了按，硬封面顶着胸口，心跳从骨头缝里传上来，一下一下，撞在那五个字上。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三百年。三百年前那个人如果也是穿越来的——他是怎么回去的？还是说……他没回去？
拐过第二个弯的时候路边有个石碾，碾盘上落着半碗水，边上搁了只黑碗，碗口磕了三个豁。也不知道是谁搁的，碗底沉着一点泥沙，水里映着槐树叶子晃来晃去。李超盯着那半碗水看了两眼，里面自己的脸被水面皱成一团，眉和眼错位了，下巴浮到额头旁边。他想起云松子说的——穿过一层薄的，薄得像纸，从头到脚被箍了一下。他的左眼角底下那颗痣还在，针尖大，浅褐色。他抬手又摸了一下，指腹按着那颗痣，底下皮肉是热的，凸起的硬点嵌在指纹中间，贴得实实在在。
他加快了脚步。鞋底拍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左脚的鞋沿有点松了，每走一步都蹭一下脚踝外侧的骨头。甬道尽头右拐进一条窄巷，两侧山墙夹着，光一下子收了，暗下来之后怀里的书更明显了，硬，凉，封面那条棱正对着心口，每走一步都顶一下。巷子里的风贴着地面走，带着一股潮气，混着隔壁院子飘过来的葱油味。有人家在烙饼，铁铛上刺啦一声，葱香和油香卷在一块，热腾腾地从墙头上翻过来。他鼻子动了动，可脚步没停。
窄巷走到底左转，再数七个院门就是他住的那间小院。第七个院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只花猫，黄白相间，尾巴搭在膝盖上，见他来了耳朵转了转但没睁眼。他跨过门槛的时候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探到底，脊背弓起来又塌下去，尾巴竖得像根棍子。然后它慢吞吞地往东墙根走了，尾巴尖勾了一下李超的裤脚。
李超进了院子。阳光被院墙切了一半，晾衣绳上搭着一件灰布衫，袖口在风里微微晃。他穿过院子，推门进屋，屋里比他出去的时候暗了一些，桌上的茶碗还摆在老位置，碗里剩了半口凉茶，水面浮着一片细碎的沫子。
他加快脚步往小院走。怀里的书贴着他的胸口，硬邦邦的，像一块冰冷的铁板夹在衣服和皮肤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