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小院里点了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在夜风里晃来晃去，把李超的影子从墙上拉长又压短，像一张被反复揉搓的纸。
他坐在竹椅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灵食通脉法》。一页一页翻得仔细，从第一页的序言开始——"余自异界来，误入此方天地，初不知灵食为用，困顿数载，偶得古方残页，始悟食气相通之理……"
字迹和正文一致，是同一个人的笔迹。笔画舒展却不飘浮，每一横都压着力道，每一竖都扎得很稳。李超读了两遍序言，目光停在那句"余自异界来"上。"异界"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下没出声，嘴唇动了动。他合上书看了看月亮，今晚的月亮比昨晚小了一圈，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缺的那块边沿发毛不齐整。月光从墙头上斜着铺下来，照亮了他左脚鞋面上蹭破的一块皮。
院墙外有人咳嗽了一声，短促干哑，像嗓子眼里卡着什么东西，咳完就没了。风从东墙头上翻进来，把灯苗压得几乎贴到灯盏的沿口，光缩成一粒黄豆大小，李超的脸暗了一瞬。等风过去灯火弹回来，他的瞳孔也跟着缩了一下。灯盏里的油少了一截，灯芯泡在油里那截颜色发黑，上面浮着一层灰絮。
他把书翻回封面。深蓝的硬纸板在油灯底下泛着靛青的光，银线绣字发乌，像旧镯子戴久了蒙的那层灰。他用拇指肚沿着"食"字蹭了蹭，断了的那截线头翘起来扎了一下指腹，刺刺的。灯芯偶尔爆一小朵灯花，啪的一声，每一次响他都下意识掀一下眼皮，睫毛的影子在书页上跟着晃。
翻到第三页停住了。右下角一块指甲盖大的污渍，淡褐色，渗进纸纹里，边缘一圈比中间深。他凑近了闻，一股极淡的气味——不是墨也不是潮，像晒干的草叶子揉碎了留在指头上的味，涩里带着一丝甜尾子。往前翻了两页没有，往后翻了十几页也没有，就那一处，像有人看这一页的时候沾了什么在指头上随手一摁。他把左手伸出来，拇指按在那个位置比了比，大小差不多，拇指肚的宽度刚好盖住那片渍。他盯着自己的指腹看了几秒，干干净淨，指纹一圈一圈的螺。缩回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棉布纹路粗，指腹沙沙的。
他又往后翻。中间有一段讲"食气转化"的章节，画了经脉走向图，红色箭头从胃部出发顺着任脉走到膻中，分两路从肩胛绕到手臂汇在指尖。他想起喝那碗豆浆之后指尖发麻的感觉——不是整只手，就是指尖，十个指头齐齐麻了一下，酥酥的，像坐久了腿站起来那瞬间的血流。旁边小字批注写着："初试者指末微麻，气达四梢之兆，不必惊惶。"字迹比正文略草，收笔带了钩，墨色淡一截偏灰，和正文的漆黑不一样。把书页凑近油灯，灯苗热气扑在颧骨上烫了一下。灰墨旁边还有一个极浅的半圆，用指甲掐出来的，没掐完就停了，位置正对着"指末微麻"四个字。他伸出右手食指指甲比了比，弧线的曲度刚好对上。指甲盖里还嵌着一丁点灰，是下午抠墙皮留下的，用左手拇指尖剔出来弹在地上。
把书举起来对着光侧看，想找纸页间的压痕，通常指甲掐过会在下一页留凹印，可翻过去白纸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又翻回来，半圆还杵在原处，让他心里梗了一下。
序言后面有一段自述，说初来第一顿饭在"镇东第三家面摊"吃的阳春面，老板娘多加了一勺猪油。写那碗面的味道——"油花浮在汤面上，一圈一圈的，拨开才看见底下澄黄的汤。面条不粗不细，咬断的时候有一点点弹牙。吃完发了一层薄汗，后背上像揭了一层膜。"李超的后背正贴着竹椅靠背，竹片硌着肩胛骨，微微地疼。喉咙又开始干，发紧，吞口水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那点津液带着涩味。他想起自己初来那晚第一顿饭是一碗糊了的米粥，粥面结了一层皮，筷子挑开皮子底下稀得能照见人脸。
又翻了一页。这一页讲灵食的"根性"，说每种食材都带着"土气、水气、火气"三重根性，调和了才能通脉。底下三幅图，一截山药一颗红枣一片姜。山药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掘此物时根须连断七根，土气外泄，须得在半个时辰内入锅。"字挤着字，写到最后一个"锅"字被纸边裁掉了一半。
翻到那页画着插图的，那碗豆浆的碗沿豁口，越看越眼熟。豁口的弧度深度边缘剥落瓷釉的走向，和他在落云镇灶台上那只碗一模一样。他原以为只是画得像，可豁口底部那一小块没剥干净的釉面还留着，尖尖的朝外翘起一个角。那碗他端过，尖角端的时候小指刚好卡住，每次都要避开不然硌得疼。还记着端起来碗壁是温的，豆浆的热气扑在下巴上，睫毛凝了一层细水珠。
油灯跳了一下，灯捻子烧出一截黑灰弯着腰垂下来。光暗了暗，那只碗的豁口在昏影里反而更清楚了，瓷釉剥落的边缘毛毛糙糙的，像被什么硬东西磕过好几回。李超把书合上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封面，掌根贴着银线绣的字。凉意又钻进来了，顺掌纹往手腕里爬，他没撒手。低头看着自己手背，青筋从指缝间鼓出来，三条走成一个丫字形。忽然想知道那个人的手长什么样，也这样么，食指第二关节也往外凸一点么。
闭了一下眼。三百年。如果序言是真的，那个人三百年前就在了。从异界来，和他一样。误入。困顿。偶得古方。然后呢？去了哪里？那碗豆浆的插图为什么画的是落云镇的碗？他走过落云镇，进过那家灶房，端过那只碗，端了三次，碗沿豁口的尖角三次都抵着小指第二道横纹同一个点。
睁开眼。系统面板上跳出一行新提示——
[检测到宿主接触同类穿越者遗留文献。任务解锁：寻找消失的前辈。奖励：未知。]
"同类"两个字比别的字亮了一度，淡金色，闪了一闪才定住。他后背浮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