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他把整本书翻完了。
油灯添过两回，第三回的油面也只剩一个底，灯芯泡在浅油里吸不上来，火苗矮矮地贴住盏沿，焰心发红，边上一圈蓝。风早就歇了，槐树叶子垂着不动，连墙头上的草茎也定在那里，像是都困了。他把最后两页翻过去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儿僵，指节弯了太久，伸不直，得用另一只手扳一下才嘎嘣响一声。
内容不深。讲的是灵食通脉的基础原理，把灵草里的灵气通过熬煮转化成人体可以直接吸收的形式。他从第三页就开始觉得眼熟，越往后翻越明显——这些原理和系统菜单里显示的东西几乎是一个路子，就是换了层皮。系统说"豆浆洗髓"，书里写"食气通脉"。系统说"油条蕴养神识"，书里写"面食养神法"。翻到讲"汤剂固本"那一节，他后背往竹椅靠背上沉了沉，脑子里把系统面板里那碗豆浆的数值调出来比了比，增益率和书里算出来的转化率差不到两成。同一个东西，两张嘴在说。写书的人肯定见过和他一样的东西，也许更早，也许更糙，但根子上是通的。
书末附了一页手札。纸的颜色和前面差了一大截，发黄得厉害，边角脆得卷起来，翻的时候得用指腹托着不能捏，捏重了能碎下一小片。字迹比正文潦草得多，落笔重，收笔急，撇捺全带着棱角，像是攥笔的手在抖，又像身后有人在催。他一个一个认过去，认得很慢，有些字缺了半边笔画，得靠上下文猜。
"冰墙在振动。我听见了声音。墙那边有人在叫我。我得回去。这本书留给后来人。如果你来自那个世界——"
字迹到这儿就断了。最后一个横画的尾巴上洇开了一小片墨，洇得像滴了水在纸上，墨色往外渗出一圈毛边。他盯着那个洇开的点看了很久——笔尖在那儿停的时间不短，墨从笔头渗进纸里渗透了，纸背面上透过来一个浅灰的圆，摸上去有一点点潮，又好像是凉的。然后笔被抽走了，抽得急，横画的尾巴末尾多了一个往上挑的小钩，墨色在那个钩尖上淡得近乎看不见。再往后的纸面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了。
他把那一页翻来覆去看了五遍。手札背面是空的，对着月光照，能隐约透过来正面洇墨的那个圆点的影子。他用指甲盖刮了一下墨点，刮不动，墨早干透了，嵌在纤维里像长进去的。但纸面在那个位置微微鼓起来一小片，指甲刮过去能感觉到——笔尖压得太久了，把纸面压出了一个极浅的凹坑，凹坑四周的纤维被挤得隆起来，像皮肤上压出来的印子消不掉。
他把书合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月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深蓝的书封上，银线绣的字反着冷白的光，那个缺了半截的"食"字在阴影里半明半暗。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墙角蛐蛐的动静，叫一声停三声，叫一声停三声，像在数什么，数到后来声音发虚，像是也困了。
冰墙。振动。声音。墙那边有人叫他。得回去。留给后来人。如果你来自那个世界——
那个世界。他来的那个世界。冰墙在他来的时候就在，横在东边山坳口上，他第一天翻过垭口就看见了。那时候以为是山脊上冻的积雪，走到跟前才发现是墙，光溜溜的，手贴上去冰凉，凉得指肚发麻。冰面底下透着暗沉沉的颜色，像冻着什么东西，又像墙本身在呼吸，贴久了掌心能感觉到极微弱的脉动。他没多留，绕过去了，那面墙太高太宽，横在那里把山口堵得死死的，绕了多半天才找到一条窄缝钻过来。他不知道墙会振动，也不知道墙那边有声音。那个人听见了。然后他走了——走到墙那边去了？还是走进了墙里？
三百年。如果手札上夹的那片干槐树叶是当年的，那人写这些字的时候和他隔着三百个年头。三百年前那个人也可能坐在这棵槐树底下——或者另一棵，树兴许死了又发了新枝——在灯底下翻着这本刚写完的书，把笔搁在盏沿上，听见冰墙在远处嗡地响了一声。然后他站起来，把书留在桌上，推门出去了。再没回来。
李超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槐树叶子。月亮这会儿挪到了树冠顶上，光从叶子背面透下来，叶脉一根一根清清楚楚的，像摊开的手掌。脑子里念头叠着念头叠得胸口发紧——冰墙，穿越者，三百年，消失——叠到最顶上，最后一个念头浮出来，轻轻的，像槐树上掉了一片叶子落在肩上，没声响：
他叫什么名字？
书封上没有署名。封面里衬的折页是空白的。正文开头没有署名，序言里只写"余自异界来"，不提姓甚名谁。整本书翻完了，翻了每一页的页边页角，一个字也没找着。那页手札连落款都没留，就那么几句话，说完就截断了，截得像被人从中间掐掉了一截话头。他把书举到月光底下侧着看，书脊的布面磨得发白，贴书脊的纸沿上有一行极淡的压痕，像是写过字然后被裁掉了，裁口齐整，只留下纸边上一点凹下去的笔迹。他用指甲沿着那道凹痕描了一遍，描不出形状来，太浅了，浅得像是写的人自己也没打算让人看见。
油灯终于灭了。最后那截灯芯烧完了，在盏底缩成一截焦黑的弯钩，弯钩尖上顶着一粒暗红的光，闪了两闪就没了。一缕细烟从盏心里升起来，散在月光里看不见，但能闻着味，烧糊了的植物渣子的味，涩里带一点焦。
黑暗猛地收拢过来，把他整个人罩住了。小院里只剩下月光，地上的槐树影子一层叠着一层，风来的时候就晃，风停了就定住，定住了还是那副碎碎的模样，像书页掀开一半又合上。他把书抱在怀里，封面贴着胸口，银线绣的字硌着锁骨下面那块骨头，有点凉。竹椅上的竹片硌着胳膊肘和脊梁骨，时间久了已经硌出几个红印子，他没动。
他在竹椅上蜷了一下身子，膝盖往胸口收了收，两只手把书圈在臂弯里，像是怕它掉下去，又像是怕它自己翻开。墙外头什么响动也没有了，蛐蛐也不叫了，整个院子就剩槐树叶子在风里响，唰啦唰啦的，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翻书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