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从竹椅上爬起来。书从胸口滑下去,磕在竹椅面上啪的一声,闷响,封面深蓝的布面蹭着竹片滑了一寸才停住。他昨晚又在椅子上睡的,书压在胸口当被子,盖了一夜,银线绣的字硌着锁骨下面那块骨头,硌出一排细印子,指甲盖刮过去能觉出一道一道的棱。后背的骨头嵌进竹片缝里硌了整宿,直起腰的时候脊梁骨嘎嘣嘎嘣响了好几声,一节一节地响,响到腰窝那儿声音发闷,像有口气没喘匀。脖子梗着往左转半寸,嘎嘣一下,往右转半寸,又是嘎嘣一下,转完了脖子后头那根筋还绷着,酸溜溜地跳了两跳。
他拿手心搓了搓脸。眼皮上糊着一层干巴巴的眼屎,搓掉了左眼那粒,右眼皮上还粘着一块硬壳,指甲盖剔了一下剔掉了,指肚上沾着一点黏腻腻的东西。他抿了一下嘴唇,下嘴唇中间裂了一道竖着的细口子,舌头舔上去咸津津的,裂口两边翘起来的干皮刮着舌尖有点刺。他把手指头伸进嘴里沾了点唾沫抹在裂口上,抹完了一会儿又干了。
院墙外头什么动静也没有。他坐在竹椅上缓了缓,等那阵酸劲儿从脊梁骨上退下去。两只脚光着踩在砖地上,砖缝里渗了一夜的潮气浸着脚心,凉丝丝的,脚趾头不自觉地蜷了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趾头,趾缝里夹着半片干槐叶,枯黄的,脆的,他弯下腰去抠出来,叶子一碰就碎了,碎渣子掉在砖缝里。竹椅旁边地上扔着一双布鞋,鞋帮发黑,鞋底沾了一圈干泥巴,他看了一眼没穿。
院门被人叩响了。叩得很轻,三下一停,每一轮之间隔了足够长的时间,长到他打了个哈欠、嘴张到一半又合上、咽了一口唾沫之后第二轮的响声才落下来。像是门外的人拿指关节在门板上点,指头没用力,轻轻地搭上去,落三下,然后退后半步等着。门板是厚实的老槐木,隔了那么厚的木头传进来的声音已经是闷的了,闷闷的三声,像有人在远处拿指头敲桌沿。
他揉着后背去开门。脚底板踩在砖地上,砖缝里那层潮气还没被太阳烤干,脚心走过去留下一串湿印子,回头看一眼,清清楚楚的五个脚趾头的形状。走到门口他扶了一下门框,门框顶上那一截木头被手掌常年扶着磨出了光,滑溜溜的,掌心贴上去有一层旧油。拉门闩的时候指头打滑了一下,昨夜露水重,木头吸足了潮气涨粗了一圈,闩杆抽出来费了点儿劲,他加了把力气,嘎吱一声,闩杆退出来了,门板松了。
他拉开门。
门外站着杨玄。白衣干干净净,一丝褶子都没有,袖口和领口的边线熨得服服帖帖,衣料往下垂着,肩头和胸口那段料子不吃风,定定地贴住身子,像一挂清水顺着墙面淌下来,不飘不晃。两手空空垂在身侧,没带剑,腰带底下也没挂什么物件,指头微微蜷着,指缝里干干净净的。他看着李超,目光先落在李超脸上停了一停——大约是在辨认他睡醒了没有——然后往下挪了半寸,落在他光着的脚背上,脚背上有砖地上蹭的灰印子。看完了又挪回原位。他脸上什么变化也没有。
他微微低头行了一礼。比昨天浅一些,腰弯下去的幅度不大,但头低得够,下巴尖往胸口的方向收了收,后颈那一段露出来,白净的,太阳还没晒上。
"前辈。"
李超靠着门框站着,半边肩膀顶在门板侧沿上。门板是老槐木的,木头表面被多少年的日头雨水浸出了一层暗沉的皮壳,硌在肩胛骨外沿上有点扎,但扎着反而让他清醒了一些。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密密匝匝铺了一整个树冠,日头刚从东边屋檐角上露出来,光从叶缝里筛下来,碎碎的,落在地上的全是铜钱大小的亮斑,风一过来那些亮斑就晃。门洞里还暗着,杨玄站的那一块地面是亮的,晨光铺满了他两个肩膀,白衣吃光,不反,看着是哑哑的白。
"……豆浆还没煮。"李超说。嗓子是哑的,一夜没喝水的嗓子,声带像两张糙纸贴在一起又撕开,发出的第一个字的音是扁的。他说完这句顿了一下,清了清喉咙,清出来的那一声也是干哑的。下嘴唇上那道裂口说话的时候又挣开了,舌尖舔了一下,又渗出来一丝咸。
杨玄没动。手从袖子里慢慢掏出来,动作不快,像是不想惊吓着谁。指间捏着一个布袋,青灰色的粗布,布面磨得起了毛,边角那儿用针线缝了两道加固。袋口用麻绳扎了一个活扣,麻绳系了两道,长的那股绕回来在短的那股上头又打了一个结,看得出来系的时候很仔细,怕散了。他把布袋托在两只手心里递过来,掌心摊得平展展的,指头并拢着,像托着一碗满到沿口的水,走快了会漾出来。
"弟子带了灵草。"他说。声音比昨天低一点,但不哑。"弟子昨夜去后山采的。"
李超伸手把布袋接过来。粗布的料子落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底部鼓鼓囊囊的,三根长条状的东西隔着布面顶着他的手掌。他捏了捏,软硬适中,有弹性,茎杆是韧的。他低头解开麻绳活扣,第一道结好解,手指头一抽就开了,第二道结系得紧一些,他拿指甲掐住绳头拽了两下才拽开。袋口往下一褪,三株紫叶小草躺在里面,根部裹着一团黑褐色的泥巴,泥还潮着,沾在粗布内壁上洇出来几片深色的印子,印子的边缘还在往外慢慢渗。
紫叶边缘微微发光,晨光从侧面斜着切过来,叶片上的那一层亮光像极薄的紫釉,釉面底下叶脉清清楚楚,一根主脉从叶柄直通到叶尖,主脉两侧分出来细密的侧脉,一根一根排得规整,像手掌上的纹路。根须细得像头发丝,缠在泥团外面,须尖上挂着几粒圆圆滚滚的水珠子,水珠子里头裹着一点泥星子,阳光从水珠中间穿过来,在布面上聚成几个米粒大的亮斑,亮斑里能看见水珠里那点泥星子浮着。
他拿了一株凑到鼻尖闻了闻。清苦的味儿先顶上来,冲得鼻腔一紧,连带着眼眶旁边的肌肉也跟着抽了一下。苦味在鼻腔里弥散开来之后,底下慢慢浮上来一层甜,薄得很,淡得很,像是拿一勺糖化在一大碗水里,喝完了碗壁上留了薄薄一层水汽,干了之后拿指尖蹭一下,沾着的那一点点意思。和书里写的那个味儿对得上,一点儿不差。他又闻了一下,这回苦味儿没那么冲了,甜味儿浮得快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着杨玄的眼睛。
"……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