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半山腰的临时土质停车场,整片地面全是经年车轮碾出的坑洼红泥,没有一寸水泥硬化,半人高的芒草沿着沟壑肆意疯长,风一吹便沙沙擦着车身。
推开车门,混杂腐殖湿土、野山花与山间冷雾的厚重气息扑面而来,凉得人下意识缩起肩膀。
“到了。”
厉沉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绕过车头走到副驾一侧,自然伸手牵起白茉菲的手,指尖刻意放轻力道。
两人顺着游人常年踩出的窄土路缓步下行,没走出百余米,遮挡视线的林木骤然散开,整片原始峡谷与层叠瀑布毫无保留撞入眼底。
这里绝非景区用围栏圈起的网红打卡点,是未经任何商业开发的原生山野,粗粝野性扑面而来。
一道数百米高的断崖纵向劈开山体,巨大银白色水幕自天际垂落,重重砸在中段凸起的巨型岩台,瞬间炸起漫天水雾碎珠。
水声并非悦耳叮咚,而是沉闷、持续不断的巨兽轰鸣,长年在山谷间来回回荡。
瀑布分三级逐层跌落,裹挟磅礴水流坠入谷底,汇成一汪浓墨绿色深潭,万千水花持续在水面翻涌。
峡谷两侧是近乎垂直的陡峭峭壁,岩壁覆满常年浸润而生的墨绿苔藓与丛生蕨类,谷底终年缠绕不散厚重水雾。
云层裂开狭长缝隙,碎金般天光斜切进山谷,在水汽间晕开一道残缺朦胧的彩虹,像一场触不可及的幻梦。
这里便是深山大峡谷。
可供观景的平台只是一块向外悬空的巨型青苔巨石,外围焊着老旧铁栏杆,锈迹爬满金属表层,漆面大面积剥落,伸手一触便是细碎铁锈。
白茉菲扶着冰凉栏杆低头俯瞰,谷底潭水幽暗沉寂,像一只没有瞳孔的巨大兽瞳,静静朝上凝视来人。失重般的虚幻感瞬间攥紧她四肢。
耳边水声震得耳膜发沉,穿堂山风掀起她单薄短袖,衣角猎猎翻飞。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厉沉越,他逆光而立,高大身形挡住大半天光,半张脸沉在浓重阴影里,视线牢牢锁在她身上,眼底深邃程度,与脚下无底深渊别无二致。
白茉菲心底一片清明。
眼前这个能一手掌控整片城西商圈、深夜在沉澜荟敲定无数人前路的 “越哥”,一身独有的雪松冷冽气息,混着山野潮湿泥土的腥气诡异地相融。
温柔与阴翳在他身上共生,正如眼前这道瀑布:
上方是流云平缓的天际,下方是吞噬一切的无底深渊。
她清楚自己正一步步走向他亲手构筑的温柔黑洞,心里分明知晓这是一座镀金囚笼,可他递来的暖意太过诱人,诱得她甘愿沉溺其中。
察觉到她肩头细微发颤,厉沉越抬手,替她挡开裹挟水汽的刺骨山风,指尖轻轻擦过她额前碎发:
“怕高?”
白茉菲先轻轻摇头,又缓缓点头。
她畏惧的从来不是百米悬崖,是此刻清醒沉沦、进退两难的自己。
日头升至正中,二人寻到瀑布上游临水青岩落脚。
岩石常年被溪水冲刷打磨,表层覆着一层绵软薄苔,踩上去安稳不滑。
铺开格子野餐垫,取出提前备好的饭团、卤蛋、香蕉与常温温水,没有精致摆盘,只有适配短途出行的简餐。
白茉菲咬开裹着梅干菜的饭团,山野清冽气息混着咸香在口中化开,胜过任何山珍海味。
厉沉越剥好香蕉递到她掌心,指尖沾了淡黄果皮汁水,只是用拇指轻轻蹭净,没有多余动作。
“好吃吗?”
“好吃。”
二人相视一笑,短暂抛开花舍经营、商圈博弈、北山栀林所有沉重心事,暂时抛开身份枷锁,只做一对远离俗世踏青的普通人。
山间气候异变的征兆早已悄然显现:
成群飞鸟匆匆往密林深处归巢,迎面山风温度骤然下跌,远处山头残留的积雪反光,被一层灰蒙雾气慢慢遮蔽。
厉沉越抬眼望向西边天际,眉头微微蹙起,轻声提醒:
“山里天气多变,云层不对劲,我们尽快收拾东西下山,免得突遭大雨。”
话音未落,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黑云团快速翻涌扩张,短短片刻便彻底遮蔽日光,整片山谷迅速蒙上一层灰冷暗沉。
“要下大雨了,我们立刻回车上。”
厉沉越迅速收拢野餐垫,将所有垃圾密封收纳进背包,一手牢牢牵住白茉菲,快步折返半山腰停车场。
两人坐进车内,他平稳启动车辆,沿着蜿蜒盘山路匀速向山脚行驶。
刚驶出半山腰,第一道惨白闪电撕裂云层,瓢泼大雨紧随其后轰然倾泻。
雨点厚重密集,雨刮器开到最大档位,依旧难以扫清挡风玻璃上厚重水幕,视野急剧受限。
两侧山壁被雨水持续冲刷,细碎碎石不断滚落路面,狭窄山路一侧山壁、一侧深谷,连续之字弯道层出不穷。
厉沉越全程压低车速,双手稳稳把控方向盘,时刻留意头顶落石与路面深浅积水,一路谨慎慢行,不敢有半分松懈。
历经颠簸,总算平安驶离险峻盘山路段,抵达山脚主干道,眼前的路况彻底阻断了当晚回城的可能。
山间暴雨引发山洪,跨山主干道小桥水位飞速上涨,浑浊洪水漫过整座桥面,水流湍急,车辆完全无法涉水通行;
现场交警拉起封锁线,张贴告示说明:
河道泄洪未结束,路面积水与淤泥难以快速清理,抢修设备一时无法调至现场,至少要滞留一夜才能放行。
雨势没有半点减弱的迹象,狂风裹挟暴雨持续冲击车身,远处整片山峦尽数淹没在白茫茫雨幕里,若是硬等在车内过夜,山间低温极易受寒。
厉沉越停稳车辆,转头看向身侧浑身微冷的白茉菲,语气从容,一切早有考量:
“主干道被山洪封堵,今晚没法赶回城区。上山时我特意留意过,路口有家干净僻静的私人山间小旅店,我们今晚暂住一晚,等明日洪水退去再返程。出发前我安排冷烬、岑序守在城区出入口待命,一旦道路解封会第一时间赶来接应,只是眼下山洪阻断山路,他们暂时无法抵达。”
白茉菲想起早上收拾行李时漏带厚外套、应急手电,若是此刻被困半路,仅凭单薄短袖根本扛不住山间湿冷,心底暗自庆幸他提前留意到落脚处。
他从后备箱取出便携折叠薄雨衣,两人分别穿戴整齐,收紧帽檐遮挡迎面风雨,十指相扣,沿着平整人行道步行数百米,抵达那家藏在行道树后的山间旅店。
木质门头朴素简陋,院内搭着防雨遮雨棚,一盏暖黄门灯在大雨里格外温暖。
中年店家望见两人满身湿冷,忙快步开门将他们迎进来。
原先空着两间紧挨的单间,其中一间墙面漏雨,床褥全被雨水泡湿无法入住,眼下只剩一间干爽大床房可供留宿。
店主引着二人走进屋内,提前生好炭火盆驱散湿冷,被褥晒得干燥蓬松。
简单登记身份信息后,店主又端来两大杯滚烫姜茶,递上干净干毛巾。
白茉菲捧着温热瓷杯,冻僵的指尖才缓缓回暖,窗外山洪冲刷桥面的轰鸣不绝于耳,回城的路彻底被暴雨截断。
炭盆里木炭静静燃烧,暖意一点点填满狭小客房。
厉沉越坐在炭盆对面,目光落在她泛白的指尖,眼底铺着真切心疼,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占有欲 ——
天灾困住归途,她只能全然依靠自己,这份独有的依赖,让他心底生出隐秘的执念。
“是我疏忽,只察觉到云层异常,没有更早动身,害你被困深山,只能在小旅店凑合一晚。”
白茉菲望着窗外无边雨幕,心底翻涌一层复杂拉扯。
此刻他提前勘察路线、记好旅店、预留山下接应,所有庇护周全又真实;
可这份无微不至的温柔,根基是整片归他掌控的城西土地、只为故人栽种的北山栀林、强行赠予她的野汀花舍镀金囚笼。
暴雨隔绝外界所有退路,她眼下只能依附于他,贪恋这份独一无二的安稳,可心底始终清醒:
一时的避风港,终究是长久困住自己的牢笼。
她指尖反复摩挲腕间那枚艾草玉绳,低声软声道:
“没关系,有你在,去哪里都还好。”
厉沉越起身挪到她身侧,伸手将她冰凉的双手完整裹进自己温热掌心。
厚重木门隔绝了外界的暴雨、山洪与漆黑山野,这间小小的山间客房,成了此刻唯一安稳的方寸天地,也硬生生将二人独处的距离无限拉近。
他心底暗下决心:
经过这场暴雨被困,往后不会再放任她独自向往偏远山野,但凡远行,他必须全程寸步不离,牢牢将她护在自己的视线之内,绝不再让她遭遇半分风寒与险境。
低沉雷声不断在群山间来回回荡,暖黄灯光柔和裹住两人相依的身影,漫天骤雨隔断城市商圈的所有喧嚣,无人打扰的一夜独处,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