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日月无声,崖底洞天清静。
自季清晏重伤痊愈、决心拜入神医门下学医之后,这座隐于云雾深处的崖底石洞,便彻底成了她新的修行之地。
此前数日,她皆在静养调息,压制体内残余阴毒,调理亏损已久的气血。如今伤势彻底稳固,毒火尽数褪去,身子一日比一日清朗,她便再也不肯偷闲懈怠,每日天刚蒙蒙亮,山雾尚未散尽、林间露水犹自晶莹之时,便早早起身,去往后山专储草药的石室报到。
神医常年独居深山,不问俗世纷争,却毕生痴于药理、百草之道。他所用的药室并非凡俗简陋小屋,而是一方干燥通风、依山开凿的巨大石室。四壁干净清凉,石壁上凿出层层整齐木架,一架一架、一格一格,尽数摆满竹编药筐、草编药袋、陶制药坛。
山野千草、林间根茎花叶、虫石灵药,分门别类,井然有序。
空气里常年萦绕着一层厚重绵长的药香,清苦、微凉、醇厚,层层叠叠笼罩整座石室,闻久了,反倒让人心神安定、杂念渐消。
神医为人冷淡、性情孤静,从无多余言语,更无半分哄教晚辈的耐心。
他收徒极简,施教亦极简。
只丢给季清晏一册薄薄的手书《山野百草录》,淡淡交代一句。
“学医第一步,先认药、识性、辨形、闻气。百种基础草药,一日识十样,认错一样,今日功课重做。”
简单一句,便是她全部的入门课业。
季清晏半点不敢懈怠。
她心性坚韧,无论读书练字、修行修心,向来一点即通、刻苦自律。唯独医术药理,乃是全然陌生的领域,百草百态、药性万千,对她而言,无异于从零开始、从头学起。
初初接触之时,她尚且稳得住心神。
捧着百草图谱,一一对照木架药筐,细看茎叶、细看纹路、细看色泽,轻嗅药香,默默记下药性功效,一丝不苟、静心沉气。
可深山草药千千万,许多草木外形极像,神韵却天差地别。
有的外观一致,一寒一温;有的花叶相似,一补一泄;有的根茎难分,错用便会扰人脏腑。
神医教的又是山野真草、自然原株,并非市井炮制过后规整统一的药材,带着原生山野的参差百态,更难分辨。
第一日初学,季清晏便频频碰壁。
晨间第一课,神医特意挑出两样最容易混淆的根茎药材,让她分拣归类。
一是玉竹,温润平和、养阴润燥、生津养肺,乃是温补良草。
一是玉南星,性烈寒凉、清泻肺热、走窜经络,稍有过量便伤身扰气。
两株药材皆是黄白根茎、节纹细密、表皮光润,乍看几乎一模一样,唯有断面肌理、细微纹路、入口甘苦有分毫之差。
季清晏对着图谱认真比对半晌,看得眼花缭乱,只觉大同小异,终究凭着粗浅观感,随手分拣。
她指尖翻飞,看似有条不紊,实则错得离谱。
将性寒的玉南星尽数归入温补玉竹筐中,又将真正的玉竹挑出去了另一筐,完全颠倒错乱。
她自己尚浑然不觉,还暗自点头,觉得今日课业做得干净利落,心中微微踏实。
可待神医缓步上前,垂眸一瞥,眸光淡淡扫过两筐药材,无需细查,一眼便看出全盘错谬。
他语气无波,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几分无奈的清冷:
“初学辨药,最忌眼拙心急。你今日所分,全盘颠倒。”
“玉竹温润、断面细腻、气味清甜。南星性烈、肌理粗疏、气息微冲。区区两味基础药草尚且辨错,日后配伍汤药,稍有差池,便会扰人脏腑,贻误调理。”
一字一句,不轻不重,却句句敲打在心。
季清晏脸颊瞬间一热,耳根微微泛红,满心羞愧,连忙垂眸认错:“晚辈愚钝,初学不熟,心浮眼拙,知错了。”
她不敢辩解半分,即刻俯身,重新分拣、逐株对照、细细甄别。
可越是心急,越是容易出错。
重新分拣根茎完毕,她转头去收拾窗边晾晒的花草药株,又遇上另一对极难分辨的草株。
金银花,甘寒解毒、清热散邪,寻常济世良药。
钩藤,藤蔓相仿、花叶纤细,专用于平肝安神,二者药性截然不同,不可混杂晾晒。
二者花开相近、藤蔓相仿、色泽略同,若非常年识药之人,极难一眼看穿区别。
季清晏盯着图谱比对片刻,心神略乏,眼神微微发花,一时疏忽,竟将数株钩藤混进了金银花晾晒堆里。
她抬手正要整理铺平,指尖刚触到花叶,身后便传来神医冷淡提醒:
“那几株细尖花叶,速速拿开。金银花清解风热,钩藤专平肝风,混在一起,日后抓药极易混淆。”
季清晏心头一惊,指尖骤然收回,后背微微泛起一层薄汗。
短短半日,连错两处。
她又羞又愧,敛尽所有浮躁,沉下心从头再来。
可初学新手的笨拙,终究难以一时褪去。
她慌乱整理药草、收拾晾晒药株,起身时手肘不慎撞到一旁晾晒干艾叶的大竹簸箕。
“哗啦——”
满簸箕干燥艾叶尽数倾翻,细碎绒叶漫天飞扬,轻飘飘笼罩下来,落得她满头、满脸、满身都是。
灰褐色的艾叶碎絮沾在发间、黏在脸颊、扑在眉眼,薄薄一层,看着狼狈又滑稽。
艾叶轻细,飞入鼻腔,带着浓烈燥香,呛得她忍不住低头连连咳嗽。
她抬手想要擦拭,慌乱之间反倒越抹越乱,原本清丽干净的一张小脸,登时沾得斑驳点点,灰扑扑、乱糟糟,全无平日端庄沉静模样,活脱脱像个在山野间打滚贪玩、闯了祸的小丫头。
恰在此时,洞口藤蔓轻轻一动,清风穿穴而入。
青云掌门一袭素衣无尘,身姿清逸,缓步踏入药室。
他近日时常前来寻神医闲谈,一来感念对方出手相救之恩,二来也放心不下独自苦修的季清晏。
刚一进门,他便撞见眼前这一幕哭笑不得的景象。
平日里沉稳克制、身负血海深仇也未曾示弱半分的弟子,此刻站在药草堆里,满头艾叶、满脸碎絮,眉眼微微蹙着,轻轻咳嗽,手足无措,笨拙又可爱。
青云掌门眼底瞬间漾开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忍俊不禁,却又怕她当场羞赧难堪,只低低浅笑,未曾出声大肆调侃。
一旁的神医见惯了她沉稳隐忍的模样,此刻看着少女手忙脚乱收拾残局的笨拙姿态,也难得生出几分闲趣,侧头看向身侧老友,淡淡开口:
“你这弟子,心性极稳、毅力极强,抗压忍苦远超常人,偏偏对草木药理一窍不通,初学入门,乌龙百出,笨拙得很。”
青云掌门闻言,笑意更深,顺着话头缓缓闲谈开来,语气温柔怀旧,满是宠溺笑意:
“这话不假。她本就不善这些细碎精微之事。你是未曾见过,她刚入山门修行那段时日,初学武之时,比今日还要笨拙好笑得多。”
难得闲暇,深山无事,两位高人便立于药室一侧,静静看着少女收拾药草,缓缓闲话起从前修行的旧事。
青云掌门眸光温柔,忆起往昔岁月,娓娓道来:
“当初她刚随我修行,日日扎马步打磨根基。彼时修行尚浅,体魄未曾打磨完全,才堪堪半柱香时辰,双腿便抖得如同秋风落叶,摇摇欲坠,偏生性子执拗,咬紧牙关死撑,半点不肯喊累、不肯认输。”
“最后实在支撑不住,脚下一软,直直坐摔进山边黄泥水坑里,满身泥浆、裙摆尽污。我原以为她会委屈落泪,谁知她撑着泥水爬起来,一脸认真告诉我,自己半点不痛、半点不累,还能继续扎桩,性子执拗得可爱。”
神医听着,素来淡漠的眉眼,也微微松动,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青云掌门继续缓缓说道,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山门内修行时的憨态旧事:
“后来初学劈剑,她力道拿捏不稳,腕力控制不住剑身。一剑劈下,木枝未断,长剑反倒脱手飞旋出去,擦着林间野兔头顶飞过,惊得一窝野兔四散奔逃。她站在原地,握着空拳,愣了许久,一脸茫然无措。”
“再后来学轻身踏坡,同门弟子皆能稳稳掠过矮石坡,唯独她平衡不稳,一头扎进漫山野花丛里,满头满脸缠满野藤花瓣,发髻散乱、衣衫沾草,卡在花丛里半天爬不起来,最后还是我亲自去把她捞出来的。”
言语温柔,笑意浅浅,句句都是往日修行时的憨态。
两位长辈立于一侧,低声闲谈、笑语从容,安然闲适。
这是灭门逃亡、步步惊魂之后,难得的温柔闲暇。
可这番温柔闲谈,一字一句,尽数落进季清晏耳中。
她好不容易扫净满地艾叶、收拾好凌乱药筐,听见师父竟当着外人,把自己往日修行所有丢人糗事一一细数,瞬间羞得耳根爆红,脸颊发烫,连脖颈都染上一层浅浅绯红。
连日来隐忍、坚强、冷静、克制的外壳,瞬间被这温柔打趣击溃,露出属于少女的鲜活娇憨。
她再也沉不住气,转过身,快步走到青云掌门身前,垂着眉眼,眸光轻闪,带着几分羞恼、几分委屈、几分撒娇般的埋怨,小声嗔道:
“师父!您怎么这样。”
“神医前辈在此,您偏偏把我往日扎桩摔跤、练剑脱手的糗事一一说尽,平白叫前辈看尽我的笑话。那些陈年旧事,我自己都快忘了,您倒是记得一清二楚,桩桩件件,半点不落。”
她语气轻轻的,不恼不怒,只是羞赧别扭,眉眼弯弯,带着少女独有的灵动娇嗔。
青云掌门见她终于露出几分寻常少年人该有的鲜活模样,心中暖意更甚,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笑意温润:
“不过闲谈趣事,调剂深山枯寂。也好让神医知晓,你并非天生沉稳无措,也是从笨拙懵懂、频频出错一步步熬出来的,往后教你辨识草药,可多几分耐心。”
“我本就不笨……只是初学不熟罢了。”
季清晏微微鼓着腮边,别扭地别过头,羞得不敢再看两人,转身埋头继续收拾药草,只是指尖动作都带着几分慌乱别扭,收拾药草时再也不敢粗心大意。
神医看着她羞赧发奋的背影,淡淡开口,顺势提点教化:
“人无生而知之者。”
“你习武初学笨拙,学医初学懵懂,皆是常理。世间大道,文武同源,没有谁一开始便能得心应手、分毫不错。”
“习武出错,顶多摔跤失手、颜面尽失。学医出错,却是关乎调养人身的大事。今日认错两味草,是小事。来日若是为自己、为旁人配药再错,便是祸事。”
他语气清淡,却字字端正、句句育人。
季清晏心头一凛,瞬间敛尽羞赧,凝神静心,恭敬垂首:“晚辈谨记教诲,此后必定细心谨慎,绝不再粗心误辨药草。”
自此,她彻底沉下心性,褪去浮躁、收去杂念,踏踏实实从零学起。
初学之路,从来不会一帆风顺。
往后几日,她依旧接连闹出无数温柔又好笑的小乌龙,皆是新手常态,不低俗、不浮夸,笨拙真实,可爱鲜活。
初学捣药,她拿捏不准石臼轻重力道。
太轻则药味不出、药性不散;太重则药渣飞溅、药汁乱洒。
她起初掌握不好分寸,一用力,石臼重重落下,药渣、药末、碎草四处飞溅,撒得满桌、满手、满衣襟都是细碎药粉,连鼻尖都沾了点点褐黄药末。
看着满桌狼藉,她自己愣在原地,哭笑不得,只得默默擦拭收拾,从头再捣。
初学煎药控火,更是频频翻车。
山间柴火明火热烈,她一时失神,望向窗外流云飞鸟,稍稍分心片刻,炉火便瞬间过旺,一锅清润汤药直接熬干、熬糊,锅底结成厚厚漆黑硬块,整间药室弥漫浓郁焦苦之气,久久不散。
她看着一锅报废汤药,无奈轻叹,只得重新取水、重新配药、重新慢熬。
每每她闹出这般小状况,青云掌门若是在场,便会同神医闲话几句她从前修行的趣事,两人一唱一和,惹得季清晏次次羞得躲闪,再三埋怨师父总向外人揭她短处。
“师父怎的总爱翻我旧账。”
羞恼过后,却从不真正生气,转头依旧静心苦学、埋头苦修。
笑闹是闲趣,成长是本心。
她心底清清楚楚明白。
从前逃亡、追杀、重伤、濒死,皆是因为她不够强、不足以自保。
她不通医理,重伤之时只能被动等候他人施救;她修行尚浅,遇敌只能狼狈逃窜。
如今拜入神医门下修习百草药理,是为掌握护身调理之法,可她并未就此放下武学修行。
白日里大半时辰用来跟随神医辨识百草、熟记药性、练习捣药煎药,待到暮色降临、药室功课结束,她便独自去往山间练剑的空地,重拾往日的桩功与剑招,日复一日,不曾间断。
文武两道,她选择同时并进,学医用以护身疗伤,习武用以御敌自保,两条路并行不悖,彼此相辅相成。
那些笨拙、那些失误、那些羞赧、那些好笑的瞬间,拼凑成她绝境重生之后,最踏实、最安稳、最鲜活的成长岁月。
玩笑散尽,笑意归平。
石洞再次归于清静,只剩烟火药香、沙沙翻书之声、沉稳捣药之音。
季清晏收敛所有心绪,日夜勤勉,不敢有半分懈怠。
白日里随神医辨百草、识药性、炼汤药,虚心求教、知错便改、反复打磨。日暮之后便赶赴山林,温习剑法桩功,维持自身功底不致荒废。夜里无人之时,便借着月色静翻药谱,默默背诵药性口诀,细细复盘白日所有错处。
神医将她文武同修的选择看在眼里,并未出言干涉,只是心中已然定下规划。待她将寻常百草、内服汤药的基础药理彻底吃透,下一步,便会开启毒草辨识与解毒之术的传授。
深山岁月缓缓流淌,不疾不徐。季清晏就在学医习武的交替往复之中,默默沉淀,静待自身慢慢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