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的消息是第二天早朝时放出去的。
刘协坐在宣室殿重新布置过的御座上，声音比在汝南时洪亮了许多，句句清晰："朕流落在外数月，幸得忠臣护持，重返旧都。天地宗庙不可一日无祀，朕欲于十日后行告庙登基之礼，重正大位。"
殿中文武百官齐齐俯首，齐声应诺。但我站在殿侧的门帘后面，目光扫过那些低头弯腰的身影时，留意到有三四个人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那种绷不是紧张，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像是你在人群里忽然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身体的反应比脑子快半拍。
散朝后，我把那几个人的样貌记在了心里：一个是少府的老丞，姓张，面白无须，平时话不多；一个是城门校尉的副手，姓刘，体格敦实，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还有一个是太常寺的礼官，年纪轻，总是垂着眼帘，从头到尾没抬过头。
我把这三个人的名字写在掌心，走到宣室殿外侧的廊下，吹干了墨迹，然后找周小乙来，让他各派两个人分别盯住，不近不远，只看他们散朝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接下来的两天里，许都城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表面热闹底下紧绷的东西。登基大典的消息传遍全城，百姓们议论纷纷——有人说"天子终于正位了"，有人悄悄嘀咕"曹操的兵还在外头呢，这大典办得成办不成两说"。街市上的行人和往常一样来来往往，可那些在茶摊里多坐一会儿、在城门口多张望两眼的面孔，比平时多了不少。
第二天傍晚，王越到我值房来，往案上搁了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极淡，像是用炭笔写在纸上又用手抹过一遍，只留痕迹："北门信鸽今日放出三只，截得两只。一封是往北飞的，收件地址只写了一个'尉'字。另一封是往西飞的，地址写的是'中牟'。"
我拿起纸条凑到灯下仔细看。"尉"是尉氏，关羽驻守的地方；"中牟"是中牟渡口，张飞扼守的位置。飞鸽传信往这两个方向，只能送到曹操的人手上。暗桩在行动了。
"鸽子呢？信呢？"
"鸽子扣了，信拆开抄了一份，原件我让人照原样封好，明早放回去。鸽子腿上绑的竹管原封不动塞回去了。"
我点了点头。王越做事越来越细了——抄了信再放鸽子回去，对方收信时不会起疑，而我们手里多了一份铁证。我展开抄件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一行小字："十日后辰时，宫城西角门素斋会。"没有署名，没有抬头，但这一行字已经足够说明问题：有人在登基大典当天的辰时，从西角门接应一支队伍入宫。素斋会是宫中礼仪的一种，届时会有僧侣和祭器从西角门进出，混在里头混入人手，是再自然不过的掩护。
我把抄件折好收起来，对王越说："鸽子照原样放。这条线留着，我要看他们到时候来的是谁。"
第三天上午，周小乙那边也来了回话。少府张老丞散朝后没回值房，绕道去了城南一家棺材铺，在里头待了约一盏茶的工夫，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铺子的掌柜我隐约有些印象，似乎在许都经营了多年，表面上与朝中各路人马都无往来。但一个少府丞去棺材铺，即便被问起来也能说"是家中长辈备寿材"，不是什么奇事。
可问题在于——张老丞出铺子的时候，手里是空的，但他进去之前手里提了一包点心。出来时点心不见了。那包点心是他送出去的接头信物。
城门校尉的刘副手那边倒没有异常动静，散朝后直接回了校场值房，一整天没出来。但我派去盯梢的人说，他在值房里熬了一锅药——浓重的药味飘了半个院子，像是在煮什么汤剂。但他面色红润，不像有病。
太常寺那年轻礼官倒是老实，天天在太常寺翻旧典、写祭文，连值房的门都没出过。可他有一个习惯：每天午间会在太常寺后院的槐树下坐一盏茶的工夫，仰头看天，像是在发呆。但那棵槐树枝丫高处有一个分叉，刚好够藏一截竹管。盯梢的人爬上那棵树检查过，树杈内侧有一小片磨光的痕迹，说明有东西被长期塞在那里又取出。
三条线，各自用不同的方式在暗中运作。张老丞走的是实物传递——点心当信物；刘副手用煮药做掩护，药味遮住其他气味；礼官用的则是定点放置。三种手法各不相干，说明这三个人分属不同的暗线，彼此之间可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曹操在许都织的这张网，比我想象的细密得多。
当天夜里，我去宣室殿向刘协汇报了这些发现。他坐在灯下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翻着王越截获的那封鸽信看了两遍。然后把信纸搁在灯焰上，看着它慢慢卷曲成灰。
"西角门素斋会。"他低声道，"朕在宫里住了三年，每年的素斋会都是从西角门进的。他们选这个时间节点和入口，说明布置得很久了。"
"陛下，臣有一个想法。十日后大典照常举行，西角门我们也照常放行。但放进去的不是僧侣和祭器，是王越的人。在那些暗桩以为援军到了的时候，瓮中捉鳖。"
刘协把灰烬从案上拂掉，抬头看了我一眼。他的脸被灯光照出温润的轮廓，眼底却透着一层冷峻的光："如果曹操的人不来呢？"
"那咱们也不亏。至少确认了西角门这条线是虚张声势，大典照常举行，保皇的声势只增不减。"
他点了点头，重新低头去看案上的时辰表。窗外有风摇动檐角铃铛的细响，叮叮当当的，在夜里传得格外远。
我退出宣室殿的时候，在门口看见了刘备。他侧身立在廊柱的暗影里，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他看到我出来，微微颔首，没有多问，只低声说了一句："陈先生，登基大典当天，城防的调度由我来安排。你只管专顾西角门那边的事。"
我说："好。"
他转身走了，脚步沉实，一步一个印子。夜风把他肩上的旧氅吹得微微翻起，露出底下那柄一直挂在他腰间的双股剑的剑柄，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铁色。
我站在廊下，目送他消失在甬道深处。四周很安静，远处的城墙方向隐约有巡逻兵士报时的梆子声，一声接一声，有条不紊地扩散在夜色里。
再过七天，登基大典就要在宣室殿举行了。这七天里，许都城里的每一条暗线都会慢慢浮出水面，像被灯光引出来的飞虫，扑棱着翅膀往火光方向靠拢。
而西角门那道窄门之后，等着他们的不是素斋，是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