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草原,小部落营地。
日头偏西的时候,首领帐子里的人终于散了。
族老们一个个沉着脸出来,走的时候还在低声争论,谁也说服不了谁。
韵仪站在不远处的帐子后面,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脚步没停,背着药箱往部落边缘走去。
她不着急。
火候还没到。
“红花姑娘!”
身后忽然有人喊她。
韵仪回头,看见一个中年牧民急匆匆跑过来,是首领身边的亲随。
“首领请你过去一趟。”那人喘着气道,“大妃又犯头疼了,请你去看看。”
韵仪挑了挑眉。
大妃头疼是老毛病了,之前都是她给扎针。可这次发作偏偏赶在族老们刚散的时候。
巧了。
“走吧。”她淡淡应了一声,跟着那人往首领大帐走去。
大帐里弥漫着一股草药味。
大妃歪在软榻上,额头上敷着一块湿布,脸色发白。首领坐在一旁,眉头紧锁,看见韵仪进来,站起身让了让。
“有劳红花姑娘了。”
韵仪点点头,放下药箱,走过去给大妃搭脉。
脉象弦紧,是肝气郁结、思虑过重的毛病。说白了,就是愁的。
“老毛病了。”韵仪收回手,从药箱里取出银针,“扎几针就能缓解,但根治不容易,得少操心。”
大妃苦笑了一声。
“这日子,哪儿能不操心啊。”她叹了口气,“昨儿夜里东边又是火光又是马蹄声的,我这心就一直悬着,到现在都没放下。”
韵仪没接话,手里的银针稳稳扎下去。
首领站在一旁,看着她们,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红花姑娘,你在这一带走动得多,见的人也多。”他缓缓道,“你说……这仗,东璃能赢吗?”
韵仪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来了。
她抬起头,看了首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扎针。
“我一个看病的,哪儿懂这些。”她淡淡道,“谁赢谁输,跟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也没多大关系,无非是换个主子交税罢了。”
首领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话是这么说,可换哪个主子,日子能一样吗?
右贤王的人来了,连过冬的皮子都抢,呼和在的时候,三天两头来征粮征人,男丁拉去当兵,女人拉去缝帐篷,跟奴隶没什么区别。
东璃虽然也收税,好歹还给条活路。
可东璃……能守得住吗?
“听说……城里兵不多?”首领试探着问。
韵仪的手指在针尾轻轻捻着,语气依旧平淡。
“兵多兵少的,我哪儿知道。”她顿了顿,“就是前几日去东边部落看病,听人说右贤王把草原上能调的兵都调过来了,连西边几个大部落的青壮都征走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首领的脸色变了变。
连西边大部落的青壮都征走了?
那右贤王这次是下了血本啊。
可……仗打了这么久,东璃城还没拿下来,兵耗得差不多了吧?
他心里转着念头,嘴上没说。
韵仪扎完针,收拾好药箱,站起身。
“行了,歇半个时辰就好多了。”她道,“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再叫我。”
首领送她到帐门口,犹豫了一下,忽然又叫住她。
“红花姑娘。”
韵仪回头。
“怎么?”
首领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跟汉人那边,有来往吗?”
韵仪沉默了几秒,微微一笑。
“首领说笑了。我一个游医,走哪儿算哪儿,什么汉人胡人,能看病的就是好人。”
她说得滴水不漏,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点别的东西。
首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你走吧。”
韵仪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老远,她才微微勾起嘴角。
鱼,开始咬钩了。
东璃边境城。
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民宅里。
段飞和副将站在院墙上,望着西边的方向,手里拿着一张刚画好的草图。
城西的地形,老七他们已经摸得差不多了。
出了西门,往西北走五六里,就是一片缓坡,过了缓坡就是草原。游牧人在那里设了一座营寨,住了两三百老弱病残,说是守营,其实跟看仓库差不多。
再往西百八十里,才是大大小小的游牧部落,稀稀拉拉散在草原上。
赫连昌的辎重队,就从这些部落中间穿过去,往东璃前线送。
“段公子。”亲兵从院外走进来,压低声音,“秦教头那边派人回话了,他们也觉得南边硬冲不行,愿意配合我们从西边绕。”
段飞嗯了一声,从院墙上跳下来,副将也跟着跳了下来。
“怎么绕?”副将问。
“秦教头的意思是,他们从南边佯攻,吸引赫连昌的注意力,我们从西门冲出去,抢占西边那座营寨,然后把辎重队的路线掐了。”亲兵道,“但有个问题,西边草原上那么多部落,万一他们出兵帮赫连昌,我们腹背受敌。”
段飞低头看着手里的草图,没说话。
副将也皱着眉。
这确实是个问题。
草原上那些部落,别看平时各自为政,真要是打起来,右贤王一声令下,说不定还真能凑出不少人。
韵仪在西边……不知道进展怎么样了。
她一个女人,在游牧部落里周旋,想想都让人放心不下。
“再等等。”段飞收起草图,沉声道,“先别急着动手。西边那些部落什么态度,得先摸清楚。”
“可……怎么摸?”副将皱眉,“我们的人一出去就容易被发现。”
段飞沉默了几秒。
“我亲自去。”
副将一惊。
“不可!太危险了。”
“我又不是去打仗。”段飞摆了摆手,“就带几个人,乔装一下,趁夜摸出去,找个小部落探探风声。西边不是有个游医吗?听说在那一带挺有名的,看看能不能联系上。”
副将还是不放心。
“可是……”
“城里有你盯着,我放心。”段飞看着他,语气很笃定,“我去去就回,不会出事。”
副将盯着他看了几秒,知道劝不住,只得叹了口气。
“行吧。我给你挑几个最机灵的弟兄,都熟地形。”
夜幕再次降临。
西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
段飞带着三个人,穿着普通牧民的衣服,牵着两匹马,悄没声儿地溜了出去。
四个人都是轻装,只带了短刀和少量干粮,快马加鞭往西赶。
出了缓坡,就是草原。
夜色中的草原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零星的几点火光,那是游牧部落的营地。
段飞勒住马,辨认了一下方向。
韵仪当初离开的时候,说过她会往西边去,找那些小部落联络。具体哪个部落,他也不清楚。
只能一个一个找。
“走。”他低声道,“先找最近的那个部落看看。”
四人策马往西,直奔最近的一处火光而去。
小部落营地。
韵仪正在帐子里整理药材,忽然听见外面一阵骚动。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耳听了听。
像是有马蹄声,从东边来的。
这么晚了,谁会来?
她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了条缝往外看。
夜色中,几匹马正往部落这边来,马蹄声很轻,像是刻意压着的。
只有四五个人的样子。
韵仪的眼神微微一凝。
不是右贤王的人,右贤王的人来此不会这么低调。
也不像商人,这个时节、这个时辰,没有商人会往这边跑。
那是……
她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不可能吧。
段飞那个疯子,不会亲自跑到这儿来。
可……除了他,还有谁会在这个时候往西边闯?
韵仪站在帐门后,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转身对帐子里的阿荔道:“阿荔,乖乖待在帐子里别出来,姐姐出去看看。”
阿荔点点头,懂事地钻进了被窝。
韵仪整了整衣服,掀帘走了出去。
部落入口处,几个牧民拿着刀,拦住了那几个外来者。
“什么人?”
为首的那个男人身材挺拔,穿着普通的牧民袍子,可那份气度却跟寻常牧民截然不同。他没带兵器,双手抬起,表示没有敌意。
“我们是过路的商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走迷了路,想借宿一晚,有水有草料就行,钱照付。”
韵仪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听到这个声音,浑身一震。
真的是他。
这个疯子。
他不要命了!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不行,不能让他进来。
这部落里有右贤王的眼线,他一旦暴露,两个人都得死。
韵仪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往回走。
她得先躲起来。
可刚走了两步,她又停住了。
躲什么?
他既然敢来,肯定有他的目的。
韵仪站在原地,迅速思考了几秒,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那是部落后面的一片小树林,平时没人去。
她得先找个地方,等他联络自己。
段飞站在部落入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营地。
小部落,不大,也就几十户人家。
牧民警惕性很高,握着刀不肯放。
“我们真的是商人。”段飞身边的随从开口,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银子递过去,“就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绝不添麻烦。”
那牧民接过银子,掂了掂,脸色缓和了些。
几个人正僵持着,远处忽然走来一个人。
是首领身边的亲随。
“怎么回事?”亲随打着哈欠走过来,看见段飞他们,愣了一下,“哪儿来的?”
“过路的商人,说要借宿。”牧民道。
亲随打量了段飞几眼,眼神里带着狐疑。
这个时候往这边走的商人?不太对劲。
可人家手里拿着银子,也没带兵器,就这么赶出去,也说不过去。
“行吧。”亲随摆了摆手,“西边有几间空帐子,你们住那儿,别乱跑。明天一早就走,听见没?”
“多谢。”段飞拱了拱手。
亲随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牧民带着段飞他们往西去,一路上遇到不少人,都好奇地打量着这几个外来者。
段飞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部落不大,防守松懈,没什么正规军。普通牧民居多,老弱妇孺不少。
韵仪……会在这儿吗?
他正想着,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不远处的帐子后面,一个穿着青色布裙的女子,背着药箱,正往部落后面走。
走路的姿势,身形轮廓……
段飞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是她。
真的是她。
他差点就喊出声来,硬生生忍住了。
不行。
不能在这里认。
人多眼杂。
他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情绪,跟着牧民继续往西走。
空帐子里。
随从把简单的行李放下,回头看段飞。
“公子,接下来怎么办?”
段飞站在帐门口,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你们在这儿待着,别出去。”他低声道,“我出去转转。”
“公子,危险啊。”
“没事。”段飞摆了摆手,“我心里有数。”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掀帘走了出去。
夜色很深,部落里大部分帐子都熄了灯,只有零星几点火光。
段飞辨了辨方向,往部落后面的小树林走去。
她刚才往那边去了。
小树林里。
韵仪靠在一棵树上,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手指轻轻叩着药箱。
一步,两步……
脚步声停在不远处。
“出来吧。”段飞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很低,却很清晰,“我知道你在这儿。”
韵仪沉默了几秒,从树后走了出来。
月光下,两人对视着,一时都没说话。
许久,还是段飞先开了口,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你瘦了。”
韵仪扯了扯嘴角。
“你怎么来了?”她没接他的话,直接问,“城里不用人守了?”
“城里有副将守着,出不了乱子。青璃和大师姐昨儿也到了,在城南跟秦教头汇合了,南边有她们盯着。”段飞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我来看看你。”
韵仪别开脸。
“有什么好看的。我好得很。”
段飞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嘴硬。”
韵仪瞪了他一眼。
“说正事。”她沉声道,“你亲自跑出来,肯定不是为了看我。城里出事了?”
段飞收了笑,点点头。
“嗯。南面埋伏太重,硬冲等于送死。赫连昌把主力都压在南面和东面,北面山口也堵了。”他顿了顿,“城西空虚,我想从西边下手,掐他的辎重线。”
韵仪的眼神微微一动。
“你想打辎重队的主意?”
“嗯。”段飞道,“但有个问题,草原上这些部落,态度不明。万一他们帮右贤王,我们腹背受敌。”
韵仪沉默了。
这确实是个问题。
她在这儿周旋了这么久,也就是让几个小部落态度松动了些,真要让他们跟右贤王对着干,还不够。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帮我联络那些部落首领。”段飞看着她,“告诉他们,东璃不会亏待他们,只要肯暗中帮忙,战后免税三年,还能互市通商。”
韵仪挑了挑眉。
“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段飞的语气很笃定,“东璃那边,我来扛。”
韵仪盯着他看了几秒,缓缓点头。
“行。”她道,“但不急。现在火候还没到,得再等等,等他们自己慌了,主动找过来,那才稳。”
“要等多久?”
“快了。”韵仪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右贤王又要征粮征青壮的消息已经传开了,部落里人心惶惶。再加上东边天天打仗,辎重队来回跑得勤,用不了几天,他们就撑不住了。”
段飞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赞许。
“你倒比我还急。”
韵仪白了他一眼。
“我一个弱女子,困在这鬼地方,不急行吗?”
段飞笑了。
“行,那就再等等。”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这是城里的联络方式,有什么急事,按这个传信。”
韵仪接过纸条,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收进怀里。
“知道了。”她抬头看他,“你快回去吧,别让人发现了。”
段飞没动,看着她,眼神复杂。
“韵仪。”他轻声道,“这边危险,你自己……小心。”
韵仪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她别开脸,语气恢复了冷淡。
“知道了,你也是。”
段飞又看了她一会,想再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走了。”
他转身,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韵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久久没动。
夜风吹过,带着草原的凉意。
她摸了摸怀里的纸条,嘴角微微上扬,又很快压了下去。
这个疯子。
段飞回到空帐子的时候,几个随从都在等着。
“公子,怎么样?”
“没事。”段飞收回心神,沉声道,“明天一早就回城。另外,传信给秦教头,让他再等几天,等西边的消息。”
“是。”
段飞走到帐门口,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夜色沉沉,草原无边无际。
西边这条暗线,算是接上了。
接下来,就看韵仪的了。
他相信她。
一定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