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倒计时第五天,城外开始有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回来。
先是尉氏方向送来的急报——关羽在城外跟曹军的前锋打了第二仗,这次曹军来了三千人,分三路围攻尉氏城。关羽带兵出城迎击,斩了对方一个先锋校尉,但自己也折了二十多个兵士,退回城内固守。急报末尾加了一句:"尉氏城垣已多处受损,最多再守三日。"
再是第二天凌晨,中牟的张飞快马传信,说曹军的一支轻骑趁夜渡过了渡口上游的浅滩,摸到了中牟城北不到十里的地方。张飞带人连夜出击,把那支轻骑赶了回去,但自己也伤了七八个人。他在信上写的是:"二哥那边若撑不住,我这边也挡不了太久。"
我把两封急报送到刘协案上时,他正对着窗前那面刚挂好的铜镜系腰带。腰带上别着一枚新雕的玉璜,是太常寺赶制出来的大典祭器之一。他听了急报的内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把腰带扣好之后才转过身来。
"关羽那边最多三天,张飞那边也差不多。"他走到案前看了一眼地图,手指在尉氏和中牟之间划了一道线,"他们比预计的多撑了五天,已经很不容易了。该撤了。"
"陛下的意思是把两处的人都撤回来?"
"今晚就连夜发令,让他们分头撤回许都。关羽走南面那条小路,张飞走东面沿河那条路,两条路都不通大路,曹军骑兵追不上。"他抬起头,目光在地图上顿了顿,"三天之内,他们必须回到许都。朕的大典在后天,到时候城里的兵力多一分都是底气。"
我应了一声,退出殿去传令。走出宣室殿的时候,早晨的日光正从东边宫墙上方斜照过来,把整个宫城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可那金色底下,我分明感觉到有一层薄薄的寒意正在从砖缝里往上升。
撤回的命令当天夜里就送出去了,但消息还没有完全传开。大典前最后三天,我和王越几乎每晚都在合演西角门的收网行动。我反复推演素斋会的流程,把王越挑出来的二十个人排了三个小时段轮替——一队扮僧侣持法器先进,一队扮杂役抬祭器跟进,一队散在西角门两侧的暗巷里做预备接应。入瓮的时间定在大典当日的卯时三刻,正是素斋队伍按规定入宫的那个节点。
大典倒数第二天傍晚,我在值房里最后一次核对行动名单的时候,周小乙忽然推门进来,神色有些不对。他反手把门关上,声音压得很低:"陈令史,少府那个张老丞,今天下午去了太常寺。"
"去太常寺做什么?"
"说是送一份祭器的清册。但他出来的时候,袖口鼓了一块——像揣了什么东西。"周小乙顿了顿,"我让人在后院那棵槐树上摸了一遍,果然发现新的东西。一根竹管,里面有一张纸条。"
他递过来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上面只有五个字:"明日酉时改。"笔迹很草,显然写得匆忙。
明天就是大典前夜了。原定的素斋会是后天辰时,可这条消息说的是"明日酉时改"——也就是说,暗线的接头时间提前了整整半天,从大典当天改到了大典前夜。这意味着有人已经察觉到城内在布网,他们在抢时间。
"这张纸条是从太常寺那棵槐树里取出来的?"
"对,是放进去的。"
也就是说,张老丞今天下午去太常寺,不是为了送祭器清册,而是为了把这张"改时"的消息放进槐树里。接收这条消息的人,是太常寺那个年轻礼官。
他们的接头时间提前了。我必须抢在他们接头之前,把张老丞这条线先按住——否则一旦张老丞和礼官在明晚碰头、确认了新时间,等素斋会真正开始的时候,来的就不一定是王越的人了。
我站起来,把那张纸条在灯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碎成一小撮黑粉。
"小乙,你马上去找王越,告诉他——张老丞那条线不能等了。明晚酉时之前,我要知道张老丞今天送进去的那份'清册'里到底写了什么,还有他最近三天都见过什么人。"
周小乙点头去了。我在值房里站了片刻,推开窗透气。暮色正在沉下去,许都城的屋顶在暗蓝色的天光里渐渐模糊成一片深灰色的剪影。风吹进来,带着远处炊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焚香味——太常寺那边已经在为后天的祭礼做准备了。
我不知道那份"清册"里藏着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张老丞选在离大典只有两天的时候去改时间,说明他已经感觉到网在收紧,他急了。
而急了的鱼,最容易撞进渔网。
我关上窗,在案前坐下来,把明晚的行动预案从头到尾重新理了一遍:王越带人去张老丞的府邸外围布控,周小乙继续盯太常寺的年轻礼官,城门校尉刘副手那边暂时不动——留着他当后手,万一明晚西角门提前开放,他至少是个能应急的接应。
我把所有的命令写在纸上,分了三份封好,等着周小乙回来时带走。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窗外很安静。远处的城墙上隐约传来梆子声,沉闷的一下,隔了许久又一下。
后天卯时三刻,许都宫的宣室殿门前就要铺红毡、列仪仗了。而明晚酉时,在红毡铺开之前,西角门后面的那条窄巷里,会先有一场安静的收网。
我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值房,朝宣室殿的方向看了一眼。殿门口的灯火已经熄了,只有檐下几盏风灯还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把投在台阶上的光影摇得忽明忽暗。
大典的红毡还没铺,但饵已经挂上去了。
等着看谁咬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