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你们的首要任务是自保和定位。不要与目标正面冲突。一旦情况失控，立刻使用紧急传送信标，我们会把你们拉回来。”行动前简报，王队反复强调。
紧急传送信标是一个新技术，还在试验阶段。原理是通过预先布置的能量节点，瞬间重构短距离空间通道，实现人员转移。但能耗巨大，不稳定，而且对使用者身体负担很重，可能造成严重的内伤甚至神经损伤。是最后的手段。
深夜，零点。城市沉睡的时刻。
周雨和叶晚晴站在一个不起眼的排水井口前，穿着特制的防护服（内置能量屏蔽层和生命维持系统），背着装备。
周雨的左眼戴上了新的成像仪，这次加装了能量放大滤镜，能让她残存的视力看得更“清”，但代价是加速能量消耗和眼睛负担。叶晚晴没有特殊装备，但心口的暗金色印记在防护服下微微发光，她能感觉到，体内的那个东西，在“兴奋”和“警惕”之间摇摆。
“准备好了吗？”通讯频道里，王队问。
“好了。”两人同时回答。
井盖被移开，冰冷的、带着铁锈和污物发酵味道的湿气涌上来。绳梯放下，周雨率先爬下，叶晚晴紧随其后。
下面是一个巨大的、拱形的混凝土隧道，直径超过五米，中间是缓缓流动的污水，两边有狭窄的检修走道。昏暗的应急灯在远处闪烁，光线勉强够看清轮廓。
但周雨左眼的视野里，这里是另一番景象。隧道壁上覆盖着厚厚的、灰黑色的能量苔藓，像腐烂的皮肤。污水中漂浮着无数暗淡的光点，是城市居民散逸的、被污染的情绪残渣。
空气中飘浮着丝丝缕缕的灰白能量流，像有生命般缓慢蠕动，汇聚向隧道深处。而在那个方向，能量浓度高得惊人，像有一个无形的漩涡，在缓慢旋转，吞噬着一切。
“这边。”她低声说，沿着检修道向前走。叶晚晴跟在她身后，呼吸有些急促，但脚步很稳。
走了大约十分钟，隧道开始分岔，出现更多支路。能量流在这里变得混乱，像进入了一个迷宫。按照计划，她们应该在第一个大型交汇处停下，启动信标。但周雨左眼的成像仪显示，最强的能量源还在更深处。
“计划变更，继续前进。”她向指挥部报告，“源头在更深的地方。这里的能量流只是支流。”
“批准。保持通讯，随时报告情况。”王队回复。
她们继续深入。隧道越来越老，有些地方是上世纪初修建的砖石结构，渗着水，长着滑腻的苔藓。空气越来越冷，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陈年的霉味和……甜腥味。和旧住院楼很像，但更淡，更悠长，像渗进石头里的。
叶晚晴突然停下，捂住心口，脸色发白。“它说……很近了。很多‘老家伙’。在睡觉。但有一个……醒了。在看着我们。”
周雨立刻停下，举枪（特制的能量干扰枪，对实体作用有限，但能扰乱能量体）警戒。左眼视野里，前方隧道的能量流突然变得有序，全部汇聚向右侧一个被铁栅栏封住的岔路口。栅栏已经锈蚀，后面是一个向下的、更窄的通道，入口处，用暗红色的、像干涸血液的东西，画着一个简陋的眼睛图案，和韩医生钥匙上的一模一样。
眼睛图案在微微发光。
“就是这里。”周雨说，同时启动背包里的信标。一股特定频率的能量脉冲，以她为中心扩散开。脉冲很弱，模拟的是一个“天然形成、刚刚觉醒、还很懵懂”的异常能量信标，对“饥饿者”来说，就像黑暗中突然亮起一盏不设防的、美味的灯。
几秒钟后，整个隧道的能量场开始剧烈扰动。灰黑色的苔藓疯狂生长，污水中光点乱窜，灰白的能量流像受惊的蛇群般扭动。而那个眼睛图案，光芒大盛，图案中心，缓缓裂开一条缝，像睁开了眼睛。
从缝隙里，伸出了一只手。
不是能量体。是真实的、人类的、苍白浮肿的手。手上布满尸斑，指甲很长，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手摸索着，抓住铁栅栏，用力一拉。锈蚀的铁栏像纸一样被撕开。
然后，一个人，或者说，一具“东西”，从通道里爬了出来。
它穿着破烂的、看不出年代的衣服，身体肿胀，皮肤呈现一种不自然的青白色，像在水里泡了太久。
头发稀疏，粘在头皮上。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三个黑漆漆的、不断滴着暗红色粘液的洞，排列成三角形的眼睛位置。它爬行的姿势很怪异，像蜘蛛，四肢着地，但关节扭曲，动作却异常流畅、安静。
它停在通道口，三个黑洞“看”向周雨和叶晚晴，然后，从它体内，发出一种低沉、含混、像无数人溺死前呻吟叠合的声音：
“眼睛……给我眼睛……新鲜的眼睛……”
周雨感到左眼剧痛，那个暗红小点疯狂搏动，像要破体而出。她强忍着，举枪瞄准。“退后！否则我开枪了！”
怪物没有理会。它慢慢撑起上半身，胸口的位置，衣服突然裂开，露出下面的皮肤——皮肤上，密密麻麻，长满了眼睛。全是人类的眼球，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有的新鲜，有的浑浊，有的甚至还在转动。那些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周雨。
准确地说，是看向她的左眼。
渴望，贪婪，疯狂。
“就是它。”叶晚晴在通讯里颤抖着说，“它很老，很饿。它喜欢眼睛。它说，你的眼睛，最漂亮。它想要。”
怪物开始移动，向她们爬来。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压迫感。它爬过的地方，混凝土路面留下焦黑的腐蚀痕迹，灰黑色的苔藓疯狂滋生。
“开火！”周雨下令，同时扣动扳机。
能量脉冲打在怪物身上，溅起一片暗红色的能量火花。怪物身体晃了晃，胸口几只眼睛被“打瞎”，流出黑色的脓液，但它没停，反而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加速冲来。
“不行！能量武器效果有限！”周雨边退边喊，“王队！我们需要支援！”
“坚持住！我们正在定位！通道太复杂，需要时间！”王队的声音也带着急迫。
怪物越来越近，三米，两米。周雨能闻到它身上浓烈的尸臭和甜腥。叶晚晴突然上前一步，挡在周雨身前，双手按在心口，暗金色的光芒从她指缝中透出。
“滚开！”她大喊，声音里夹杂着另一个非人的、威严的音色。
怪物停住了。它胸口那些眼睛，同时看向叶晚晴的心口，眼神里露出一丝困惑，然后是……忌惮。它认得那个气息。虽然年轻，但本质是“同类”，而且，带着某种让它不安的、更“完整”的感觉。
“它是我的。”叶晚晴体内的那个东西，借她的口说道，“她的眼睛，是我的。你，滚。”
怪物发出不甘的嘶嘶声，但没有再前进。双方对峙着。但周雨看到，隧道深处，那个眼睛图案的裂缝在扩大，更多的、类似的肿胀人影，正从里面缓缓爬出。
一只，两只，三只……至少有七八只，形态略有不同，有的多长了几只手，有的背上长满眼睛，但都散发着同样的、陈腐的饥饿感。
它们被信标和冲突吸引，醒来了。
“不止一个……是一群……”周雨感到冷汗湿透后背。
“王队！立刻传送！我们被包围了！”她对着通讯器大喊。
“通道不稳定！正在尝试！坚持三十秒！”
三十秒。平时一眨眼，现在像一个世纪。怪物们开始慢慢合围，它们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要先解决叶晚晴体内那个“同类”，再分享猎物。叶晚晴脸色惨白，暗金色光芒忽明忽灭，她在承受巨大的压力。
周雨环顾四周，寻找退路，但只有来时的路，而且也被两只怪物堵住了。绝境。
就在第一只怪物即将扑到叶晚晴身上时，周雨做出了决定。她摘下左眼的成像仪，露出蒙着纱布的眼睛，然后，一把扯下纱布。
左眼暴露在空气中。瞳孔深处，暗红色的小点剧烈搏动，金色的脉络在眼球表面浮现，像燃烧的裂纹。
她将残存的所有精神，所有意志，所有对父亲记忆的悲伤，对郑作为的愤怒，对这个世界黑暗的不甘，全部灌注进左眼，然后，用这双半盲的眼睛，看向最近的那只怪物，看向它胸口最中心、最大的一只眼睛。
“看够了吗？”她嘶哑地说，“想要？给你！”
刹那间，左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不是白光，也不是金光，是一种混乱的、包含了无数色彩和信息的、纯粹的能量洪流，像她大脑“接口”中储存和生成的所有杂乱信息的井喷，全部轰向那只怪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