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渡,在城南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工资不高不低,勉强够活。
去年秋天,我和女友乔安搬进了城郊的老小区。说是小区,其实就是一片待拆迁的职工宿舍楼,红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楼道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乔安说她喜欢这种烟火气,说这里让她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院子。我没反驳她,但心里清楚,咱们之所以选这儿,纯粹是因为便宜。
从小区大门走出去,大概三百米,有一条地下通道。
这条通道横穿城际快速路,长约六十米,两边墙壁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头顶的白炽灯管永远有两三根在闪,发出那种“滋滋”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通道中间有一段地势特别低,一下雨就积水,最深的时候能没过脚踝。
乔安在城西的一家培训机构教英语,每周有三个晚上要上晚课,九点半下课,坐公交车回来,到站正好十点十分。她每次回来都得穿过那条通道。
起初我并没在意这事儿。一个大活人,走了二十多年的路,能出什么事?
可后来我才知道,有些路,走一次少一次。
那天是周四,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下午我刚发完工资,心情不错,特意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打算给乔安做个清蒸鱼。她最近总说胃口不好,脸色也差,我还以为她是工作太累。
鱼刚下锅,手机响了。
是乔安的同事方姐打来的,语气很急:“沈渡,乔安今天没来上课,电话也打不通,她没事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乔安这个人,做事向来靠谱,从不迟到早退,更不会无故旷工。我挂了电话就开始打她的手机,一遍两遍三遍,始终是那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冲出家门,沿着她平时回来的路线一路找过去。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街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我走到那条地下通道的入口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通道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平时总有流浪汉在这儿过夜,或者几个小年轻蹲在角落里抽烟聊天,可今晚什么都没有。灯光比往常更暗,有几盏灯干脆彻底熄了,通道深处黑洞洞的,像一张大张着的嘴。
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硬着头皮往里走。
脚步声在通道里来回反弹,听起来像是身后也有人跟着。我回头看了好几次,什么都没看见。走到通道中间那段最低洼的地方时,我闻到一股味道——很淡,但很刺鼻,像是烧焦的塑料,又像是某种劣质香水。
然后我看见了乔安。
她就站在通道另一头的出口处,背对着我,一动不动。白色的连衣裙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头发散着,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
“乔安!”我喊了一声。
她没动。
我跑过去,伸手去拉她的胳膊。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凉得不像活人的温度。她慢慢转过头来,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让我后背一阵发麻——她嘴角弯起的弧度太大了,大到不自然,像是被人用手扯上去的。
“你怎么来了?”她问我,声音倒是很正常,甚至还带着点撒娇的味道,“我不是说了嘛,今天会晚点回来,让你别等我。”
“你手机怎么关机了?方姐说你没去上课。”
“哦,手机没电了。”她说得很随意,“我今天有点不舒服,就没去上课,在街上逛了逛。”
我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她的眼神很空洞,瞳孔放得很大,像是没睡醒的样子。
“走吧,回家。”我搂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身体僵硬了一下,很快就放松下来。
回家的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我找话题跟她聊,她也只是“嗯”“哦”地应付。我以为她是身体不舒服,就没再多问。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那条地下通道里,四周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转过身,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我面前。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很高,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嘴唇红得像刚喝过血。她对我笑了笑,伸出右手,手心里躺着一个打火机。
“先生,能借个火吗?”她问。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摸出一个打火机递给她。她接过打火机,却没有点烟,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我看,那双眼睛又黑又深,像两个无底洞。
“你女朋友最近是不是经常走这条路?”她问。
我没说话。
“告诉她,别在晚上走这条路。”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进了黑暗里。我想追上去,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我从梦中惊醒,浑身都是冷汗。窗外月光很亮,照在床上,照在乔安的脸上。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但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我凑近去听,听了半天,只听清楚两个字——“借火”。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了对门的王婶。
王婶在这个小区住了三十多年,是这里的土著,对周围的情况了如指掌。我跟她闲聊了几句,装作不经意地问起那条地下通道的事。
王婶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压低声音跟我说:“小伙子,那条路不干净,你们两口子以后晚上尽量别走。”
“怎么不干净了?”我问。
王婶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十年前,那条通道上面发生过一起车祸,一辆大货车失控冲破了护栏,掉下来砸中了通道里的人。听说当时通道里有七个人,全死了,血肉模糊的,惨不忍睹。从那以后,那条路就不太平了。有人说半夜路过的时候,能听见哭声;还有人看见过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在通道里走来走去,像是在找人借火。”
“借火?”我心里一紧。
“对啊,借火。”王婶说,“传说那个女人生前是个烟鬼,死的时候嘴里还叼着烟呢。她一直在找活人借火,借到的次数越多,她就能在人间待得越久。”
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又问了一句:“那……如果有人借了火给她,会怎么样?”
王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很不舒服。“借一次火,折十年阳寿。小伙子,我可没跟你开玩笑,这附近的老人都知道这事儿。”
我回到家里,乔安已经起床了,正在厨房煮粥。我靠在门框上看她,她哼着歌,动作利落,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在用左手拿勺子。
乔安是个右撇子,从来都是用右手干活。
“你什么时候学会用左手了?”我问。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哎呀,我都没注意,可能是昨天扭到右手了,使不上劲。”
她笑得很好看,眉眼弯弯的,但我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我刻意观察乔安,发现她的变化越来越多。她开始吃以前从来不吃的香菜和胡萝卜,开始用左手写字,开始在看电视的时候换到以前从不看的戏曲频道。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她不在床上,而是站在客厅的窗前,面朝着那条地下通道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站着。
“乔安?”我喊她。
她缓缓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睡不着,起来透透气。”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她走过来,钻进被窝,背对着我,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但我睡不着。
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沿着那条地下通道,一步步向我们逼近。
周六那天,我去了趟图书馆,查了查十年前那场车祸的资料。报纸上的报道很简单,只说一辆大货车失控坠桥,造成七人死亡,其中包括一名年仅二十三岁的女教师。报道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事故现场,通道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血迹。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仔细看每一个细节。在照片的角落里,我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一个女人,穿着红色的衣服,站在通道的阴影里,正朝着镜头的方向看。
我翻遍了整份报纸,都没有找到关于这个红衣女人的任何说明。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我去找了住在隔壁楼的陈叔。陈叔退休前是交警,当年那场车祸他正好在现场处理过。
陈叔一开始不太愿意谈这件事,但在我的再三请求下,他终于松了口。
“那场车祸确实有问题。”他说,“我们调查了很久,发现那辆货车在坠桥之前,司机就已经死了。法医鉴定结果显示,他在坠桥前至少已经死亡两个小时。”
“什么意思?”我后背一阵发凉。
“意思是,那辆车是一个死人开的。”陈叔抽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看不真切,“更诡异的是,我们在现场找到了八具尸体,而不是七具。”
“八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