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八具。但按照当时的记录,通道里应该只有七个人。多出来的那一具,是一具女尸,穿着红色旗袍,没有身份证明,也没有任何人认识她。她的手里握着一个打火机,打火机上刻着两个字——‘借火’。”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后来那具女尸怎么处理的?”我问。
“失踪了。”陈叔说,“在送去法医中心的路上,运尸车出了故障,等修好之后,车厢里就只剩七具尸体了。那具女尸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陈叔家的。我只记得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照在地上白晃晃的,像是铺了一层霜。我站在楼下,远远地看着那条地下通道,突然看见通道入口处有一点火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抽烟。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通道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那点火光在通道深处若隐若现,我循着它往前走,越走越深。走到通道中间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红色的旗袍,靠墙站着,手里夹着一根烟。
“先生,能借个火吗?”她问我,声音很好听,软软的糯糯的,像江南女子的吴侬软语。
我的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摸出了打火机。
就在我即将把打火机递给她的那一刻,我突然清醒过来。我想起了王婶的话,想起了陈叔说的话,想起了那个关于“借火”的传说。
“不好意思,我不抽烟。”我说,把打火机塞回了口袋。
女人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没关系,下次见面再借也行。”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进了黑暗里。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黑暗中,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我几乎是跑着回家的。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客厅里亮着灯,乔安坐在沙发上,正对着镜子梳头。她一下一下地梳着,动作很慢很慢,梳子从头皮梳到发梢,再从头皮梳到发梢,循环往复,机械得像一台机器。
“你回来了?”她没有回头,只是从镜子里看着我,“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在一条很黑很黑的路上走,怎么也走不出去。后来我遇到了一个女人,她穿着红衣服,问我能不能借个火。我说可以,她就笑了,笑得很开心,然后她就不见了。”
“你借给她了?”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没有啊,我没有打火机。”乔安转过头来,对我笑了笑,“不过她说没关系,她说她会自己来找我的。”
那一刻,我清楚地看见,乔安的手里捏着一个打火机。
那不是我的打火机。
那是一个银色的、老式的煤油打火机,外壳上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借火”。
我冲过去一把夺过那个打火机,乔安被我吓了一跳,尖叫了一声:“你干什么!”
“这东西哪来的?”我厉声问她。
“我……我不知道……”乔安被我吓到了,眼泪汪汪的,“我就是刚才醒来的时候,它就放在我枕头边上……”
我拿着那个打火机,手抖得厉害。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我们,正在一步步地渗透进我们的生活。
我必须做点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专程跑到城北的清虚观,找到了观里的张道长。张道长七十多岁了,在附近一带很有名气,据说专门处理这种“不干净”的事。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张道长,包括那场车祸,包括那个红衣女人,包括那个打火机。张道长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你遇到的这个东西,叫‘借火煞’。”他说,“这是一种很邪门的怨念,通常发生在横死之人身上。这个人死的时候有未了的心愿,死后魂魄不散,就会缠上活人,通过‘借火’的方式吸取活人的阳气,借此延续自己在人间的存在。”
“那我该怎么办?”我问。
“最好的办法是搬家,离那条路越远越好。”张道长说,“但这个办法治标不治本,只要那个东西盯上了你们,就算你们搬到天涯海角,它也能找到你们。”
“那还有什么办法?”
张道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黄色的符纸,在上面画了几道符文,叠成一个三角形递给我:“把这个带在身上,它能暂时保护你们。但要彻底解决问题,只有一个办法——找到那个女人的尸体,帮她完成未了的心愿,让她安息。”
“她的尸体十年前就失踪了,我怎么找?”
“那就只能等了。”张道长说,“等到她再次出现的时候,你有机会跟她面对面谈条件。但你要记住,千万不能接她递过来的任何东西,哪怕是一个眼神,都不能接。”
我拿着那道符回到家里,心里七上八下的。
乔安不在家,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去买菜了,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是用左手写的。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乔安打来的。
“沈渡,你快来!”她的声音很急促,带着哭腔,“我在菜市场这边,我……我好像看见她了……”
“看见谁了?”
“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她就在菜市场门口站着,一直看着我笑!我……我好害怕……”
“你待在原地别动,我马上过来!”
我挂了电话就往外冲。跑到楼下的时候,我迎面撞上了一个人——是王婶。王婶的脸色很难看,她拉住我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小伙子,我刚才看见你女朋友了,她一个人在菜市场那边跟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说话。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就是十年前死在通道里的那个……”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赶到菜市场的时候,乔安已经不在了。菜市场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卖菜的小贩在收拾摊位。我四处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乔安,打她的手机也关机了。
就在我快要急疯的时候,我收到了乔安发来的一条短信:“我回家了,你快回来。”
我赶回家,推开门,看见乔安正坐在餐桌前吃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你回来了?快来吃饭。”她笑着说,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我注意到,她的右手手腕上多了一条红绳,红绳上系着一个小小的银色打火机。
“这是什么?”我指着那个打火机问。
“哦,刚才在菜市场门口捡的,挺好看的,就当个装饰品戴着玩呗。”她说得很随意,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我盯着那个打火机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那天晚上,我趁乔安睡着之后,偷偷把她手腕上的红绳解了下来,连同那个打火机一起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我把张道长给我的那道符塞进了乔安的枕头底下,这才稍微安心了一些。
但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发现那道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乔安枕头底下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谢谢你借”。
字迹鲜红,像是用血写的。
我彻底慌了。
我打电话给张道长,把情况告诉了他。张道长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已经在你女朋友身上种下了印记,从现在开始,你女朋友每过一天,就会衰老一岁。如果不尽快解决,七天之内,她就会变成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然后死去。”
“那我该怎么办?”
“今天晚上十二点,你带着那个打火机,去那条地下通道等她。她会出现的,到时候你跟她说,你愿意替她完成心愿,让她放过你女朋友。”
“她要是不答应呢?”
“那就只能拼了。”张道长的语气很沉重,“我会在通道外头守着,如果你遇到危险,就大声喊我。”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进了那条地下通道。
夜很深,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大半,通道里漆黑一片。我拿着手电筒,一步一步地往深处走。走到通道中间的时候,手电筒突然灭了,四周陷入了一片彻底的黑暗。
我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像是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的声响。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我身后。
“你又来了。”那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脖子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我转过身,看见了她。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很高,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嘴唇红得像刚喝过血。她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年轻了,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白皙光滑,眼睛又黑又亮。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问她,声音在发抖,但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我不想怎么样。”她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我只是想借个火而已。”
“你借火不是为了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