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聪明。那你猜猜,我借火是为了什么?”
“为了续命。”我说,“你借一次火,就能在人间多待一段时间。”
“没错。”她点了点头,“我已经死了十年了,按理说我早就该灰飞烟灭了,但我还有心愿未了,所以我不能走。”
“你有什么心愿?我可以帮你。”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真的愿意帮我?”
“只要你放过我女朋友。”
“好。”她答应了,“三天之内,如果你能帮我完成心愿,我就放过你们。但如果做不到——”
“做不到会怎样?”
她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手心朝上,示意我把打火机还给她。
我把那个银色的打火机放在她手心里。她握住打火机,对我笑了笑,然后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我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回到家,乔安还在睡觉。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她的眼角已经出现了细密的皱纹,头发里也夹杂了几根白发。张道长说得没错,她正在快速衰老。
我不能让她死。
第二天一早,我再次去找了陈叔,问他关于那个红衣女人的更多信息。陈叔想了很久,告诉我一件事——当年那场车祸中死去的七个人里,有一个是那个红衣女人的未婚夫。
“他们本来打算在那个周末结婚的。”陈叔说,“结果婚礼前两天,她未婚夫在过那条通道的时候被车撞死了。她受不了打击,当天晚上就穿着婚纱跳楼了。”
“等等,”我打断他,“不是说她是穿着红旗袍死的吗?”
“那是后来的事了。”陈叔说,“她跳楼之后没死,只是摔断了腿。后来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她未婚夫的死不是意外,是被人害死的。她就去查,查到了一些线索,然后就失踪了。再后来,就发生了那场车祸,她的尸体出现在了通道里,穿着红旗袍。”
“她被谁害死的?”
“没人知道。”陈叔摇了摇头,“这个案子到现在都没破。”
我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我再次去了清虚观,把新得到的线索告诉了张道长。张道长听完之后,沉吟了很久,说:“她未婚夫的死,很可能跟当年的一个黑社会团伙有关。那个团伙专门在这一带收保护费,她未婚夫不愿意交,就被他们报复了。”
“那个团伙现在还在吗?”
“早散了,但为首的那个人还在。”张道长说,“他现在就在城南监狱里关着,判的无期徒刑。”
“叫什么名字?”
“刘彪。”
我当天下午就去探监了。
刘彪是个五十多岁的光头男人,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我坐在探监室里,隔着玻璃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眼神凶狠。
“你是谁?”他问。
“我是谁不重要。”我说,“我只想问你一件事——十年前,你是不是杀了一个叫林小曼的女人?”
林小曼,就是那个红衣女人的名字。这是我刚从陈叔那里打听来的。
刘彪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未婚夫是你杀的,对吧?就因为他不肯交保护费。后来她去查这件事,你就把她也杀了,然后把她的尸体扔在那条通道里,伪装成车祸现场。”
“你有证据吗?”刘彪冷笑了一声。
“我不需要证据。”我说,“我只需要告诉你一件事——林小曼的鬼魂回来了,她正在找你。”
刘彪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让我转告你,”我继续说,“三天之内,如果你不去她坟前磕头认罪,她就会来找你。你知道她能做什么,她已经死了十年了,她什么都不怕。”
刘彪的脸变得煞白。
我站起身,离开了探监室。
走出监狱大门的那一刻,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当天晚上,我又去了那条地下通道。
林小曼已经在那里等我了。她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看到我来了,微微一笑:“你来啦。”
“我已经找到害死你的人是谁了。”我说,“他叫刘彪,现在在城南监狱。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把证据交给警方,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
林小曼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以为我要的只是这个吗?”
“那你还要什么?”
“我要他死。”她说得很平静,但眼神里透着刻骨的恨意,“我要他像我未婚夫一样,被车撞死,死得惨不忍睹。”
“杀人是要偿命的。”
“我已经死了,我怕什么?”她笑了,笑得很凄凉,“我在这条通道里游荡了十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如果你做不到,那我就自己去。但你女朋友——”
“你给我三天时间。”我打断她,“三天之内,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想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给张道长打了个电话,把我的计划告诉了他。张道长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说:“这个办法风险很大,但值得一试。”
当天下午,我再次去了监狱。
这一次,我没有见刘彪,而是见了监狱的狱警。我告诉他们,刘彪可能知道十年前一起谋杀案的真相,如果他愿意坦白,可以从轻处罚。
狱警将信将疑,但还是去问了刘彪。
刘彪一开始死不承认,但当我说出林小曼的名字时,他的脸色变了。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终于松了口——他承认自己杀了林小曼的未婚夫,也承认自己杀了林小曼,并把她的尸体扔在了那条通道里。
警方重新立案调查,很快就找到了当年的其他证据。刘彪被判了死刑,立即执行。
消息传出来的那天晚上,我又去了那条地下通道。
林小曼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白色的婚纱,头发披散着,脸上挂着泪痕。
“谢谢你。”她说。
“你满意了吗?”
她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我满意了,但我还是不想走。我舍不得这个世界,舍不得阳光,舍不得风,舍不得一切活着的感觉。”
“你已经死了十年了,你应该去你该去的地方。”
“我知道。”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但我还有一个心愿没完成。”
“什么心愿?”
“我想再见他一面。”她说,“我的未婚夫,我想告诉他,我替他报仇了。”
我沉默了。
“你能帮我吗?”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期待。
“他已经死了十年了,我怎么让你们见面?”
“你不需要做什么。”她笑了笑,“你只需要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三遍,剩下的交给我就行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闭上了眼睛。
“赵磊,赵磊,赵磊。”
我默念了三遍。
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我看见通道的另一头,站着一个年轻的男子。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微笑着看着这边。林小曼朝他跑了过去,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然后,他们的身影渐渐变淡,最后消失在了空气中。
通道里恢复了安静。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回到家,乔安已经醒了。她坐在床上,揉着眼睛问我:“你去哪儿了?我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被关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怎么也出不来。”
“没事了。”我走过去抱住她,“一切都结束了。”
她的皱纹消失了,白发也变回了黑色。她又恢复成了那个年轻漂亮的乔安。
但她手腕上那条红绳,还系着那个银色的小打火机。
我伸手想去解,她却按住了我的手。
“留着吧。”她说,“就当是个纪念。”
“纪念什么?”
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我总觉得,有些事情还没有真正结束。
但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正常。乔安继续去培训机构上课,我继续在公司加班,我们依然住在那栋老旧的居民楼里,依然每天经过那条地下通道。
但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比如乔安开始抽烟了。
她以前从不抽烟的,但现在每天晚上都会站在阳台上,点上一根烟,望着那条地下通道的方向发呆。我问她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她说是最近压力大,抽着玩的。
但我知道不是。
因为我看见过她抽烟时的样子——她用左手夹着烟,小拇指微微翘起,姿势娴熟得像个老烟枪。
而且她抽的烟牌子,和林小曼抽的一样。
还有一件事让我越来越不安。
乔安的右手手腕上,那条红绳上系的银色打火机,每隔几天就会自己点亮一次。不是在白天,而是在深夜,在她睡着的时候。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看见那个打火机燃着幽蓝色的火焰,照亮了乔安的脸。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乔安?”我喊她。
她没有反应。
我伸手去摇她,她的身体冰冷冰冷的,像一块冰。
“乔安!”
她猛地转过头来,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眨了眨眼睛,像是刚从梦中醒来:“怎么了?”
“你刚才……你刚才的样子很吓人。”
“是吗?”她揉了揉眼睛,“我可能是在做梦吧。”
她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但我睡不着。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个不安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那天晚上,在地下通道里,林小曼真的走了吗?
还是说,她根本就没有走?
或者说,她走了,但留下了什么东西?
我不敢往下想。
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开始留意乔安的一举一动,留意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我发现了很多以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她走路的时候,左脚会比右脚稍微拖一点,像是受过伤。
她吃饭的时候,喜欢吃辣,而且是那种变态辣,吃到满头大汗也不停下。
她看电视的时候,总是调到戏曲频道,看得津津有味。
她睡觉的时候,会说梦话,说的都是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像是某种方言。
有一天晚上,我终于忍不住问她:“你到底是谁?”
她愣住了,然后笑了:“我是乔安啊,你的女朋友,你不认识我了?”
“你不是乔安。”
“我不是乔安,那我是谁?”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林小曼。”
她的笑容凝固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我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林小曼在地下通道里对我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终于发现了。”她说。
(57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