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能听见我吗？
那声音还在。
叶青站着没动。他站在镜子围成的圈里，脚像扎进了地里。右手腕很胀，像是血冻住了又硬要流动。皮肤下有亮光，像玻璃渣一样一闪一闪，已经爬到了手腕。
他不看镜子。
他知道一看就会乱。
刚才那句话是谁说的？是外面传来的？还是他自己想的？他已经分不清了。他感觉不到呼吸，听不到心跳，连掐手掌的痛都像是隔着什么东西传来的。身体正一点点离他远去。
但那个声音……有点急。不像幻觉会有的那种急。
他咬了一下舌尖。
嘴里有了血腥味，脑子清楚了一点。
就这一下，他抓住了自己。
我不是假的。我还在这里。
他闭上眼。不再靠眼睛、耳朵、皮肤去判断。这些早就被骗过太多次了。他得找别的办法。
他心里还有个地方是亮的。
那是他存记忆的地方。
第一次建它时，他在地下城最深的排水管里。那天右手刚出现晶化，系统提示：认知污染风险升到67%。他知道，再不想办法，就会变成那种人——被情绪吃掉，只剩一个空壳。
他把三段记忆放了进去。
现在，他要把它们拿出来。
第一段——
他好像听到导师的声音：“你比数据更值得相信。” 他下意识回答：“可梦行视界看到的东西，数据里根本没有。” 导师说：“有些真相，用心才能看见，用情才能感受到。”
那时候他还信科学，信逻辑，信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直到梦行视界第一次在他眼前展开。现实世界突然多了一层暗红色的线，人身上浮出颜色，那是情绪。
他看见一只流浪猫蹲在街角，身上缠着金白色的光。那是爱。纯粹的、不求回报的爱。它在舔一只瘸腿的小猫。
那一刻他跪下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太震撼。
原来世界这么近，又那么远。
第二段——
就是那天晚上。叶青对着地上蜷缩的人小声说：“撑住，我会帮你。” 那人声音很弱：“你是谁……为什么帮我……” 叶青说：“别问那么多，相信希望。”
他躲在巷子口，用最后的精神力打开梦行视界，发现前面那人快冻死了。脚趾发黑，血几乎不动了。
他伸手碰过去，七情解码自动运行：悲伤1.3Hz，恐惧3.7Hz，希望……0.1Hz。
太弱了。活不过今晚。
他没多想。调出白洞共鸣初级权限，把自己攒了三天的希望能量全用了。一百单位灵熵一下子没了。
那人手指动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被人抱着哭。是个老头，满脸皱纹，一直念叨：“我以为我要死了……我以为没人会来……”
叶青没说话。他就站着，任由对方抱着，胸口像是有什么在烧。
不是因为能力，是因为这个人还活着。
第三段——
是他离开天文台的那天。
门卫皱眉：“你签的是十年保密协议，不能带资料走。” 叶青平静地说：“我要带走的不是资料，是一个真相。” 门卫愣住：“什么真相？” 叶青看着他：“他们在看，我们不能一直被骗。”
门卫拦他：“你签的是十年保密协议，不能带资料走。”
他没吵。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纸上画了一条线，从地球出去，穿过太阳系，指向银河中心。旁边写着三个字：他们在看。
门卫呆住了。
他转身就走。身后没人追。
他知道，从那天起，他不再是研究员了。他是逃兵，也是活下来的人。
这三段记忆，他全都翻了出来。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那种实实在在的感觉——信任、震撼、坚定。像三团火，直接烧进脑子里。
轰！
一股热流从胸口炸开，冲向全身。他整个人一震，像被电打中。右手剧痛，晶化的皮肤裂开，发出细小的“咔咔”声。
但他也感觉到了——真实了。
空气有了重量，脚底有了压力，心跳也回来了。虽然慢，但能数得清。
他睁眼。
梦行视界开了。
这次不是看外面，是看自己。
他体内的波动在扩散，在这个死寂的镜城里，像石头扔进水里，一圈圈荡开。
就在波纹边上——
一道黑线。
很细，一闪就没了，不到半秒。
但它确实存在。
他盯住那里。
来了。
第七次心跳。
黑线闪了一下，位置偏了0.2秒，像两面镜子没对齐。他记住了角度。
然后没了。
混乱又来了。视线错乱，呼吸变重，耳朵嗡嗡响。他咬牙撑住，没倒下。
再来。
他再次想起那三段记忆。不是回想，是重新经历。把那种信任、震撼、坚定再逼出来。
轰！
波纹再现。
黑线又闪。
这次他看得更清楚——在右边三米，离地四十公分，斜向上十三度，时间刚好够他迈一步。
第三次。
他不等了。情绪一起，立刻锁住梦行视界，盯着波纹的方向。
黑线——闪！
节奏确认：每七次心跳一次，每次0.2秒，偏移会随着情绪强弱有一点变化。
他把这些刻进脑子里。
怎么刻？用最笨的办法——数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咚——裂。”
七下，裂一次。
他一遍遍重复，在记忆里打下这个节拍。怕忘了，就用“希望”和“爱”的感觉加固。这两种情绪他还有，不多，但够用。
最后一遍刻完，他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脑子突然空了。
像被清空了一样。
所有关于裂缝的记忆开始消失。他想抓，抓不住。那些节奏、位置、角度，像沙子一样漏下去。
不行！
他猛地再咬舌尖，用力到撕裂肌肉。
血腥味冲上来，痛让他清醒。
他趁这时候，把节拍再压一遍，更深，更狠。像钉钉子，一锤下去，不准再动。
好了。
他站着，眼睛闭着，右手垂着。晶化已经盖住整只手，指尖透明，微微发亮。
他知道裂缝在哪。
他知道怎么走。
但他不动。
他不能现在走。他得等。等精神恢复一点，等情绪再上来，等那个0.2秒的机会再次出现。
他靠着墙，左手紧紧握着红晶体。它还在发烫，贴着手心，像一块烧红的炭。
耳边，那个声音好像又响了一下。
他没理。
他已经不需要靠外界来证明自己存在了。
他记得导师的话。
他记得那只猫的眼神。
他记得老头的眼泪。
这些都不是数据，不是规则，不是镜子能复制的东西。
这些是人的东西。
只要他还记得，他就没输。
心跳继续。
一、二、三、四、五、六、七——
裂。
他睁开眼。
裂缝的位置清清楚楚出现在脑海里。
他抬起左脚，准备迈出。
就在这时，红晶体突然剧烈震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低头，还没反应过来——
整个镜子围成的环突然安静下来，连血流声都能听见。接着，镜面开始晃动，像水一样泛起波纹，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爬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