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返夹前头那两口脚声,和他们这一行人完全不同。
不是因为轻重,而是因为节拍太稳。
稳得像这两口人对夹道本身比他们更熟,知道哪里会应步,哪里该错开,哪里必须贴右,哪里能借左壁的旧鳞遮声。换句话说,前头这两口脚,绝不是偶然闯进来的。
“齐冷秋?”秦鸦第一反应就是她。
闻十六却先摇头。
“不像。她走路更省。”
“那会是谁?”
没人立刻能答。
闻岐此刻反而把注意力先放到“二”上。不是一个,是至少两个。这很关键。因为齐冷秋这种人若真亲自先一步摸进检返夹,多半不会带季承锋。她和季承锋在主台外已经显出目标错位,不太像会在这么深的线里并肩走稳。那前头两口脚,更可能是另一组一直就和检返夹有关系的人。
“要不要退?”陆北辰低声问。
闻岐没立刻答。
退,不见得有路。西下回槽那边白签与尺灰仍在追口,母槽也未必会一直给他们保留回盲槽的缝。前头既然已经有人,他们不如先看清是谁,再决定是避、是撞、还是借。
更要命的是,他们现在谁都经不起再退一遍。闻小满手里返片已经压了太久,掌心骨节都泛了白;陆北辰那口乙七旧气被盲槽、回槽、暗夹连着拿去认过数回,人虽然还撑着,眼神里的空已经出来了;裴照霜那面小照镜里更残着母页一截活影,若在半路再跟人硬撞一次,这点辛苦照出来的证,很可能就先废在他们自己手里。退,是理论上的路,不是眼下这批人真能承受的选项。
“贴壁走。”闻岐道,“先看影。”
众人立刻把节拍压到更低。检返夹越往前越像真正的主轮夹层,壁面旧铜鳞更多,头顶偶尔还有极细的热水汗珠顺缝滴下来,一落到脚下金属板,便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啵响。
闻十六走在最前,裴照霜压末尾,闻岐则带着真匣夹在中段,随时准备在最短的距离里做选择。
前头很快出现一道横斜交错的暗格影。
不是门。
像几根粗细不一的老管与支骨在夹层里交成了一只十字架。那十字架后,隐隐有一点极薄的白亮,不像灯,更像某种被炉心余热长年烘着的旧釉面在反光。
闻十六在十字暗格前停下,先竖掌示意众人伏低,随后整个人慢慢从最下方那条支骨缝里探去一只眼。
这一看,他肩背几乎当场一紧。
闻岐立刻知道前头不是简单的空夹层。
他挪到闻十六背后,顺着那条极窄的支骨缝也看了一眼。
缝后是一间夹层小室。
室不大,长不过丈许,却收拾得比一路走来的所有旧口都更“像人住过”。左侧立着一排半高薄柜,柜门大多歪斜;右侧则是一张窄窄的金属卧板,板边搭着一只旧药盆。最中央压着一张短腿校台,台上散着几片翻开的旧页和一把细长铜规。
而那两口脚声的主人,此刻正一立一蹲,站在校台边。
蹲着的那人背影极瘦,肩线收得很紧,像久年守着狭窄暗口的路人;站着的那个则高一些,左肩略低,像那边常年带伤或压过重物。
最要紧的是,站着那人正在咳。
咳得极轻,却每一声都像被什么旧伤压住了半口。
闻岐心里狠狠一震。
闻铮。
哪怕只是一道背影、一点肩线和几声压得发干的轻咳,他也认得出来。
可认出来的一瞬,他反而没有立刻扑出去。
因为这说明母页边注那句“闻铮若返,走西下回槽”,不是写给多年后的猜测,而是写这句的人非常确定,闻铮真会从主台那头一路压尾、一路换口、一路退进这只检返夹层来。
也就是说,前头这间小室,很可能就是给他“返”后暂避、暂校、暂转主轮心用的一只老窝。
蹲着那人这时忽然开口了。
“你肩上那针再不拔,气会往下死。”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长期咬字轻的人才会有的细涩。
不是闻十六。
也不是池归鹤。
闻岐没听过。
而闻铮的回答更短。
“先不拔。”
“不拔,你等会儿上不了心夹。”
闻铮沉默了两息,才道:“他们到了,我再上。”
闻岐胸口一下收紧。
他们。
闻铮知道他们会到。
这说明,前头这个蹲着的人不只是偶然跟他会合,而是从更早以前,就和西下回槽、检返夹、甚至母页边注这一整套东西有关系。
秦鸦在后头几乎已经要动,闻岐却反手压住他。
现在还不能冲。
至少先听清那个蹲着的人是谁。
闻十六也显然明白这点。他屏着气又往里看了一会儿,忽然极轻地抽了口气。闻岐顺着他的视线,这才看见蹲着那人手边放着一只很旧的木匣。匣角包着细铜皮,匣面残留的漆色和闻岐家里那只旧工具箱几乎是一个路数,只是更老。
不是巧。
这人和闻家,至少和闻铮过去干活那一系,绝对有很深的旧根。
室里那人这时又说了一句:
“齐冷秋已经把第一折和第二骨都量出来了。你还想再等,等来的未必是你儿子,也可能是她先顺检返夹下探。”
闻铮咳了一声,声里居然压着一点极淡的冷笑:
“她量得出路,未必量得出人。”
这一句冷笑极轻,却像一根旧针,直接扎进闻岐心里。因为这不是父子重逢前该有的温情口气,而是一个被追了多年、被学了多年、早把自己活成一套“不给别人量准”的工序的人,临到这一步仍先想着怎么卡住追兵。闻岐一瞬间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先觉得心酸,还是先觉得火起。闻铮把所有路都留成了这种样子,留成只有走到骨头里的人才摸得着的半口旧脾气,难怪这些年家里剩下的人一个比一个活得辛苦。
也正因为这一点,他才更不能再等。前头那口人影若真是闻铮,不管后头还守着谁,这一声都该叫出去。不是为了煽情,而是为了把“后来人到了”这件事先钉实。再让里头那两个人继续按自己的节拍商量下去,局面很可能又会滑回一套他听不懂、也插不进手的旧规矩里。
这句一落,闻岐终于不再等。
他伸手按上支骨,哑着嗓子低低叫了一声: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