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暮色沉落,又至拂晓天光。
太傅府的晨雾比往日更浓,薄薄一层笼住亭台楼阁,将整座府邸衬得静谧清幽,与世隔绝。晨起的雀鸟掠过枝头,轻啼几声,转瞬又归于沉寂,唯有青石路面沾着微凉的晨露,清冷干净,不染半分市井尘嚣。
苏知鸢依旧起得极早。
梳洗过后,一身素色常衣衬得她眉眼清浅通透,褪去了昨日满心郁结的忧思,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沉静。她谨遵父言,安分守于府中,晨起临帖、午后读书、傍晚莳花,将日子过得规整平和,无半分逾矩,无半分张扬。
旁人看似她依旧是那个不问世事、娴静温婉的太傅嫡女,唯有她自己清楚,心底早已与从前截然不同。
从前的安分,是循规蹈矩的本能。
如今的沉静,是默默相守的笃定。
她不再纠结相逢对错,不再惶惑前路风雨,只静静守好这一方庭院安稳,守好自身清白分寸,不做萧景晏前路的牵绊,只做他暗夜里最安稳的归途。
早膳过后,天光彻底大亮,晨雾渐渐散去,暖融融的日光洒落庭院,驱散了晨间微凉的潮气。
晚桃捧着一叠新送来的诗笺入内,眉眼微亮,轻声禀报:“小姐,方才门外管事送来的,是各家世家小姐联名邀约,三日后城西海棠园雅聚,赏花赋诗、闲话小聚,京中适龄贵女大多都会赴约。”
苏知鸢正临窗研墨,指尖握着温润的墨锭,动作舒缓从容。闻言微微抬眸,目光落在那叠精致的洒金诗笺上,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迟疑。
近来京中局势动荡,流言未平,父亲再三叮嘱她少外出、避是非,远离一切贵女圈层的私下应酬。这般众人齐聚的雅聚,最是容易滋生闲话、暗流涌动。
她本想径直回绝。
可晚桃紧接着的一句话,让她动作微顿:“听闻丞相府的沈小姐,此番是雅聚的东道主,特意亲自牵头邀约各家小姐呢。”
沈清瑶。
三字落耳,苏知鸢心底瞬间了然。
昨日林风禀报的讯息犹在耳畔——沈清瑶近日四处打探她的行踪,屡次攀扯萧景晏与曲江宴诗作,心思莫测、意图不明。此番特意牵头举办雅聚,广发邀约,必然不是无意之举。
她是丞相嫡女,身份尊贵、风头极盛,素来是京中贵女圈层的中心,向来不屑于这般琐碎的赏花雅聚。如今主动牵头,分明是刻意为之,目的大抵是冲着她,或是冲着那段无人敢明说的隐秘情愫而来。
避,未必能避得干净。
连日避世不出,反倒显得心虚怯懦,惹人揣测,徒增更多流言把柄。倒不如坦然赴约,落落大方,守好分寸,静观其变。
苏知鸢垂眸,将墨锭轻轻搁于砚台旁,指尖拭去指尖残留的墨痕,语气清淡笃定:“替我应下吧,三日后准时赴约。”
“小姐真要去?”晚桃微怔,随即低声提醒,“夫人近日再三叮嘱,让您少出门避是非,而且沈小姐素来性子高傲强势,此番主动邀约,总觉得有些蹊跷。”
“我知晓。”苏知鸢浅浅颔首,眼底清宁无波,“越是风声浮动之时,越要从容坦荡。闭门不出,反倒落了心虚的话柄。只需谨言慎行、不卑不亢,便无惧是非。”
她从前一味退让规避,以为能换得安稳,如今才懂,身处漩涡之中,越是怯懦躲闪,越容易被人拿捏拿捏、肆意揣测。
萧景晏在外为她披荆斩棘、抵挡风雨,她亦要学着从容立身、稳住方寸,不怯流言、不惧试探,护住自己,也护住两人隐秘的心意。
晚桃虽仍有顾虑,却也知晓小姐思虑周全,不再多言,乖乖应下:“是,奴婢这就去回传消息。”
待晚桃离去,屋内重归静谧。
苏知鸢立在窗前,望着庭前悄然盛放的春花,心底澄澈清明。她隐约知晓,这场看似寻常的海棠雅聚,绝不会简单平和。
沈清瑶心思敏锐、野心暗藏,又是丞相之女,深谙朝堂圈层的明暗规则,必然早已察觉曲江宴诗中的隐秘情意。此番设局邀约,多半是想当众试探、暗中敲打,甚至是想借机窥探她与萧景晏的真实关系。
风雨欲来,从来都无声无息。
而此刻的永宁侯府,书房之内,杀伐暗涌正浓。
一夜未熄的灯火依旧明亮,照亮满桌密密麻麻的卷宗密报。萧景晏端坐案前,彻夜未眠,眼底无半分疲惫,只剩极致的冷静与锐利,周身气场凛冽如霜,压得满室空气凝滞。
林风躬身立在下方,手中握着最新的探查密报,语气凝重无比:“世子,昨夜属下全程探查,摸清了丞相的后手。昨日朝堂弹劾失利,丞相并未死心,暗中授意门下御史,搜集往年太傅府经手的科考卷宗、粮饷账目,意图从中挑错找茬,伺机污蔑苏太傅清名,动摇其中立根基。”
萧景晏指尖捏着一纸密信,指节微微泛白,眼底锋芒骤起,寒意彻骨。
苏太傅一生清正廉洁、秉公为官,数十年如一日,从未有过半分徇私舞弊、渎职失职之举,是朝堂之上难得的干净忠臣。可丞相一派心思阴狠、手段卑劣,明知无错可查,便刻意吹毛求疵、罗织罪名,欲要凭空构陷、污人清白。
其目的昭然若揭——报昨日当庭辩驳之仇,瓦解中立朝臣势力,顺便拿捏太傅府把柄,彻底断了他与太傅府任何联结的可能。
“好手段。”萧景晏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声线低沉刺骨,“明着扳不倒我,便转头拿捏软肋,欺苏家忠厚坦荡,不善权谋算计。”
他最忌惮、最不愿看见的局面,终究还是来了。
他从不怕旁人针对自己,经年诋毁、百般构陷,他早已习惯,全然无惧。可他最怕有人将阴私算计,落到知鸢与苏家身上。他们世代书香、清正坦荡,不懂朝堂诡谲、人心险恶,根本无力对抗这般卑劣阴狠的派系倾轧。
“属下已暗中派人拦截部分不实卷宗,替换了可疑账目。”林风沉声禀报,“但丞相蓄谋已久,人手众多,层层渗透,防不胜防,长久拦截绝非稳妥之计。”
“我知道。”萧景晏缓缓抬眸,眼底暗沉如夜,“堵不如疏,避不如破。隐忍退让换不来安稳,唯有彻底击溃对手,才能永绝后患。”
蛰伏数年,他已然忍够了。
从前藏锋避世,是为保全侯府、低调自保。如今对方步步紧逼、得寸进尺,将歹念伸向他心尖之人,他便再无半分退让的余地。
“将往年收集的丞相结党营私、贪墨受贿、私蓄势力的实证,整理成册,细细核对,务必确保件件属实、字字无差。”萧景晏语气冷冽,字字铿锵,“时机一到,一网打尽。”
“是!”林风躬身领命。
待林风话音落下,又迟疑着补充一句:“另外,沈小姐近日广发邀约,定于三日后在海棠园举办贵女雅聚,遍邀京中世家小姐,其中特意送了帖子至太傅府,苏小姐已然应下赴约。”
此话一出,萧景晏眸色骤然一沉。
暗沉的眼底瞬间掠过极深的警惕与不悦。
沈清瑶此举,太过刻意。
明知曲江宴诗案风波未平,明知外界揣测纷纷,偏偏选在此时高调举办雅聚,特意邀约苏知鸢,其心思根本不在赏花赋诗,分明是想当众造势、刻意试探,借贵女圈层的口舌,搅动流言,拿捏知鸢把柄。
沈清瑶心高气傲,素来视他为囊中之物,自认唯有她的身份才情,方能与他匹配。如今察觉他对苏知鸢异样上心,察觉两人之间隐秘牵连,必然心生嫉妒戒备,想要当众折辱试探,断了所有隐秘可能。
“自作聪明。”萧景晏声线冷了几分,眼底寒意翻涌。
她知鸢性情温婉、心性纯粹,素来不喜纷争、不善争辩,身处一众心思叵测的贵女之间,必然步步拘谨、处处被动。旁人一句试探、一句讥讽、一句闲话,都能让她身陷难堪。
“需要属下暗中阻拦这场雅聚,或是暗中护在苏小姐身侧吗?”林风低声询问。
萧景晏沉默片刻,指尖轻叩桌面,思绪飞速流转,片刻后缓缓摇头:“不必。”
他太过了解苏知鸢的性子。
她素来骄傲自持、体面端庄,最不喜旁人暗中庇护、插手相助,更不愿让人觉得她孱弱怯懦、需人庇护。若是强行阻拦雅聚,或是暗中现身护持,反倒会落人口实,坐实两人私相交好的流言,让她更加难堪被动。
“不露面、不干预,不扰她体面。”萧景晏语气沉定,字字周全,“你加派暗卫,隐匿在海棠园外围,只防恶意、不窥私况。若只是寻常言语试探、闲话议论,不必理会。若是有人刻意刁难、蓄意折辱,或是暗中设局算计,即刻悄无声息化解,护她周全,不留痕迹。”
他尊重她的分寸,护她的体面,从不强行干涉她的选择,只在无人看见的暗处,为她筑牢所有防线。
人前,她是端庄自持、从容坦荡的太傅嫡女,落落大方、立身端正。
人后,所有阴私算计、明枪暗箭,皆由他一一挡下。
“属下明白。”林风了然颔首。
“另外。”萧景晏抬眸,目光望向太傅府的方向,眼底凛冽杀伐尽数褪去,只剩浅浅的温柔牵挂,“让人每日定时禀报她的行踪起居,不必打扰,只需让我知晓,她日日安稳即可。”
他身在棋局中央,深陷朝堂纷争、权谋暗斗,步步凶险、日日筹谋,可心底最牵挂的,从来都是那方庭院里的清净安稳。
只要她平安无忧、岁岁安稳,他便有十足底气,踏平所有风雨,对抗所有黑暗。
林风领命退去,书房再度归于寂静。
萧景晏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微凉的春风涌入室内,吹散了满室沉郁的杀伐之气。遥遥望向太傅府的方向,层层叠叠的楼宇庭院隔绝了视线,却隔不断绵长的牵挂。
他知晓三日后的海棠雅聚,必然风波暗涌、试探丛生。
沈清瑶心怀芥蒂、心思深沉,一众世家贵女人心各异、流言纷杂,知鸢此行,必然步步惊心、处处为难。
可他不能出面,不能相护,只能隐忍克制,遥遥守望。
他能做的,是提前扫清所有致命危机,布下层层暗防,为她挡去所有暗处的阴私算计,让她得以从容立身、体面应对。
“知鸢。”他轻声低语,嗓音温柔绵长,藏着无尽笃定,“别怕。”
世间风雨我来扛,人间险恶我来挡。
你只管从容立身、静待花开,余下所有风波,我替你一一摆平。
三日后的海棠园,无论风雨几许、试探几何,我必护你全身而退,安然无恙。
……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春日正好,海棠盛放,城西海棠园千株海棠齐齐绽放,粉白绯红缀满枝头,层层叠叠、如云似霞,微风拂过,落英纷飞,唯美至极,是京城春日最负盛名的景致。
午后时分,暖阳高照,海棠园内宾客云集、香衣如云。
京中数十位世家贵女齐聚于此,身着精致华服,头戴珠翠配饰,三三两两结伴赏花闲谈、赋诗论词,笑语盈盈,看似一派雅致平和、岁月静好。
可繁盛景致之下,暗流早已悄然涌动。
苏知鸢乘车抵达海棠园时,园门内外早已车马林立、宾客往来不绝。
她今日身着一袭浅杏色绣花襦裙,素雅干净、温婉端庄,未戴繁复珠翠,仅簪一支素玉簪,清丽绝尘,在一众明艳华贵的贵女之中,不张扬、不夺目,却自有一番清雅风骨,让人无法忽视。
晚桃搀扶着她缓步入园,低声叮嘱:“小姐,园内人多眼杂,您切记少言多看,谨慎应对。”
“我知晓。”苏知鸢微微颔首,目光平静扫过满园人影,心底澄澈清醒。
刚踏入花林片刻,一道明艳绰约的身影便主动迎面走来。
沈清瑶一身绯红罗裙,妆容精致明艳,眉眼自带傲气,步步生姿,气场夺目。她身为丞相嫡女,生来尊贵、众星捧月,一路走来,周遭贵女纷纷侧身礼让,尽显尊崇。
她径直走到苏知鸢面前,唇角噙着得体温柔的浅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目光细细打量着苏知鸢,带着审视、探究与隐晦的敌意。
“苏小姐可算来了。”沈清瑶语气温柔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早听闻苏小姐才情出众、品性温婉,今日海棠盛放,若无你在场,反倒失了几分雅致。”
客套寒暄,完美无缺,却字字暗藏试探。
苏知鸢浅浅屈膝回礼,身姿端方、不卑不亢,语气温和从容:“沈小姐盛情相邀,知鸢自当赴约。今日花开正好,景致绝佳,多谢小姐牵头雅聚。”
两人言语平和、笑意温婉,看似交好寒暄,四目相对之际,却已是无声交锋、暗自较量。
沈清瑶看着她一身素净清雅、眉眼淡然无波的模样,心底的戒备与妒意愈发浓烈。
从前她从未将苏知鸢放在眼里。太傅之女,温婉守礼、平淡无争,虽有才情美名,却性子太过柔和、不善争逐,与世无争,根本不足以成为她的对手。
可曲江宴一诗过后,她才猛然惊醒。
那个常年散漫荒唐、不近人情、漠视所有权贵攀附的永宁世子,竟然会为这朵清雅无害的温室小花,写下那般温柔缱绻、暗藏情深的诗句。
春风十里皆春色,不及人间一眼鸢。
短短十四字,藏尽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柔偏执,也让她多年的笃定自持,尽数碎裂。
她隐忍多年、筹谋多年,一心等着年岁合适,便借家族之势联姻侯府,牢牢绑定萧景晏,坐稳未来侯府主母之位。可如今,半路杀出的苏知鸢,悄然撼动了她所有筹谋。
她绝不允许,一个性情柔弱、毫无权势锋芒的闺阁女子,抢走她势在必得的人。
沈清瑶笑意温婉,眼底却暗潮汹涌,轻声开口,故意将话题引向众人最敏感的症结之处:“说起来,那日曲江宴世子所作春诗,惊艳满城,至今仍是京中热议的佳话。我素来好奇,苏小姐才情卓绝,想必最能读懂世子诗中意境吧?”
一语落地,周遭喧闹的闲谈声骤然轻了几分。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苏知鸢身上,探究、好奇、揣测、看戏,各样目光交织缠绕,密密麻麻落在她身上,让人无处遁形。
无声的试探,当众的发难,就此拉开序幕。
满园繁花纷飞,暖阳正好,却骤然让人觉得寒意丛生、咫尺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