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四十的时候，教室里面就已经开始上课了。
何极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白纸红字，叠了两折。
他把纸展开，在黑板旁边的墙面上按平，又用手掌拍了拍边角，让它贴牢。
整个过程没说一句话。
成绩报告单前面有一个人喊了一声。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课本往桌上一丢，椅子腿刮着地面响，人从各个方向往黑板旁边挤。
女生们站得近一些，伸着脖子从上往下看，男生们在外围踮脚。
操，老何也不打招呼就贴过去了阿汪从第三排跳出来，挤进了人群当中。
猪哥趴在桌上看了两眼，转头对陈渊说：“你不去看？”
“有什么好看的”陈渊靠着椅子，两条腿搭在了课桌下面的横杠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带着一股无所谓的气。
可他的眼睛还是往那个方向瞟了一下，只瞟了一下就收回来，盯着桌面上的一行涂鸦看。
猪哥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走啊，坐这儿干嘛。”
“你帮我看一眼就行。”
“我哪儿记得住你考多少，”猪哥说完就挤进人堆里了。
陈渊听到前面有人念分数，说某某多少分，还说某科题目比较难。
虽然声音很小，但是可以听清楚。
他认为自己手心有些凉意，于是把双手插进了校服口袋中，在里面摸到了一块糖，那是几天前阿茹送给他的。
糖纸上面有很多皱纹。
黑板旁边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
有人念出自己的排名，笑着退出来，有人沉默地挤进去再沉默地挤出来。
阿清也挤进去了，他站在第二排的位置，脖子往前伸了伸，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念分数就退了出来。
陈渊看见阿清朝自己这边看了一眼。
因此陈渊就更加不愿意动了。
猪哥这时候挤出来了，回到座位上，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他看了陈渊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撑住，很快就收掉了。
“你这回，”猪哥停了一下，“考得确实不怎么样。”
“倒数多少名？”陈渊问道。
他问得很直接，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猪哥挠了挠后脑勺：“倒数第五。”
陈渊没说话。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没事，我也没那么糟糕猪哥又说，“在你前面的人不多。”
陈渊站起身来，向黑板走去。
人群已经散了一些，他不用挤就能站到成绩单面前。
红笔写的排名，从上往下，姓名后面跟着各科分数和总分。
他的视线在下半部分扫过去，找到自己的名字，在第五十行。
全班有54人，他是倒数第五名。
总分旁边有一条红色横线，应该是何极用来标示三条线以下的部分。
他的数学成绩为52分。
语文89。
英语44。
其他的科目也都不好看。
听到后面有人低声议论，应该是后排的一个男生在说。
“那不是陈渊吗，考这么点。”
“他平时也没有好好学习啊。”
“上课老睡觉。”
陈渊装作没听见。
他盯着成绩单又看了两秒，把每个分数都记住了，然后转身往后排走。
回到座位上，猪哥正在翻数学课本，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老何一会儿就会挨个念成绩了”猪哥说道。
“念就念呗。”
陈渊拉开椅子坐下，从桌肚里掏出一支笔，在草稿纸上胡乱画了两道线。
阿清从左边隔一个位置走过来，在他桌边停了一下。
“你的英语成绩不是很高”阿清说道。
“我知道。”
“你要是愿意，英语笔记可以借你抄。”
陈渊看了阿清一眼，点了下头。
阿清没再说什么，回自己座位去了。
猪哥在旁边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说：“你说这月考，考了就考了呗，贴出来多丢人。”
“丢人也是自己考出来的，”陈渊说道。
猪哥愣了一下，没接话。
课铃响了，第一节课是语文。
语文老师姓周，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讲课喜欢自己先笑。
他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还在小声说话，他放下课本，扫了一眼黑板旁边的成绩单，没说什么，翻开书就开始讲。
陈渊一节课没怎么听进去。
他时而望着窗外，时而盯着桌上的草稿本。
想要打开草稿本，但是当手指触碰到封面的时候就停了下来。
抽屉里面有一颗糖，糖纸的边缘顶到了他的手背上。
他想了想，把手收回来，什么都没碰。
下课后，猪哥问他说：“那本书不是你一直在写的那个吗？
为什么就不写了呢？”
“不想写。”
“骗谁呢。”
陈渊不理他。
他站起身来，走到走廊的尽头，靠在栏杆上望着操场。
操场上有很多班级正在上体育课，喊口号的声音传到了四楼已经听不清楚了。
阿茹从教室门口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出来了。
他发现自己在余光里能分辨出座位靠前的人走路的节奏。
她和一个女生从走廊另一头走过去，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
陈渊的目光一直盯着远处的围墙，直到她们离开很远之后才收回。
第二节课就是何极上的数学课了。
何极进走进教室时神情十分镇定，把教案放到讲台上面之后又清了下嗓子。
“成绩单看了没，”他说得不大声，但是教室里没有人敢回答。
这次月考总体上还可以，但是两头大的问题比较严重。
前15名与最后一名之间的差距很大何极打开教案说，“下个月各个科目我都会重点关注。”
没有点名也没有说出是谁倒数第一。
但是后排的人还是把头低下去了。
马喽在旁边用笔戳了戳陈渊的胳膊，小声说：“老何说的不会是咱几个吧。”
“说得好像还有别人一样”老本在旁边接了一句。
何极敲了敲黑板，下面安静下来。
课讲到一半的时候，陈渊还是听不进去。
他盯着黑板上的数学公式，那些数字和符号像是排好队从他眼前走过去，一个都没留下。
他把手伸进抽屉，摸到那颗糖，想了想，又缩了回来。
猪哥在旁边做笔记，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确实在写。
陈渊看了两眼，把笔拿起来，在草稿纸上抄了一遍板书，抄完发现抄的是上一道题的答案。
把这句话给删了。
下课铃一响，何极就叫了两个课代表把昨天的作业本发下去。
教室里又变得很热闹。
后排的阿汪凑过来说道：“你的英语考了多少分啊？
给我看看。”
“四十四。”
还可以，我才41分
阿汪笑了笑，好像真的觉得还可以。
陈渊没有说话。
第三节课是英语课，英语老师的姓林，是一位年轻的女教师，讲课速度比较慢但是很严格。
她拿着试卷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没有通过考试的同学，晚上要到办公室去”她说道。
陈渊在名单上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椅背撞在墙上，发出了一个声音。
一整天的时间都这样过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猪哥拉着他说要去食堂，但是他不愿意去，最后叫猪哥帮他带了一份炒饭回来。
陈渊坐下来吃了一些，其他的都被猪哥给吃了。
中午休息时，教室里躺满了人。
陈渊趴在我的胳膊上没有睡着。
转过身去就可以看到外面梧桐树上的树叶已经变黄了，有的树叶还挂在树枝上随风飘荡。
他伸手去抽屉里面拿糖。
由于温度升高，糖纸变得越来越皱，里面的硬糖也完好无损地包裹着。
捏了两次之后就把糖拿了出来看了一下，然后又放回了抽屉里最里面的位置，并且推到了桌子边上。
于是他就把抽屉合上了，又趴了下去。
窗外的风灌进来了秋天的寒意，教室里还开着空调，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有人在梦中哼了一声，翻身之后就又安静了下来。
陈渊闭上眼。
成绩单上用红笔打出来的排名还留在我的脑海里，第五十名、倒数第五名，这几行红字仿佛被刻在了眼睑上。
翻身之后把脸埋在胳膊窝里，闭上眼睛一会儿，再睁开，然后又合上了。
风扇还在转。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中午休息时间到了，教室里灯光亮起，耀眼的光芒使趴着睡觉的同学都醒来了。
猪哥伸了一个懒腰，回头看到陈渊还在趴着，于是就拍了他一下。
今天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上的《中国现代文学史》
陈渊抬起了头，手臂上留下了一道红色的痕迹。
揉了揉眼睛之后就把课桌上东西整理好，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放到桌子的一角。
抽屉里面有一颗糖，很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没再碰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