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三章 穷山沟（用物理学修地球）

去遵化，不是坐汽车。

汽车到县城就得趴窝，剩下的三十里山路，得靠腿。

我带着一百个京师大学堂电机系的学生，背着铺盖卷，扛着测量仪，腰里别着锤子钳子，浩浩荡荡开进了山。

二哈跑在最前面，四条腿在碎石路上溅起一串火星，像辆开足马力的四驱车。

山沟里的人没见过这阵势。

“娘，快看！那群城里人是不是迷路了？”

“不像啊……领头那个，手里拿的是……擀面杖？”

“那是绝缘钳。”我听见了，回头冲那小孩咧嘴一笑，“比擀面杖好使。”

小孩吓得躲娘身后。

我们要修电的村子，叫柿子沟。

为啥叫这名？漫山遍野都是柿子树。但村里穷得叮当响。没电，没路，连口水井都得三家轮流用。

村长是个驼背老头，叫赵老蔫。看见我们，第一反应不是欢迎，是警惕。

“你们……是洋人派来的？”他把烟杆往鞋底上磕了磕。

“不是洋人。”我伸出手，“我是王大伟，来给你们修电的。”

“修电？”赵老蔫瞅了瞅我身后那群白净的学生，“咋修？用这几根铁棍子捅天？”

“不用捅天。”我指了指村口那条河，“用水。”

“水？”他乐了，露出满口黄牙，“河水能点灯？你咋不说尿能点灯呢？”

旁边几个蹲墙根的村民也哄笑起来。

“尿不行。”我一本正经，“但水行。只要让它从高处往下流，冲着轮子转，轮子带动机器，就能发电。”

笑声戛然而止。

村民们面面相觑，眼神里从嘲讽变成了惊恐。

“造孽啊……”一个老太太当场就跪下了，冲着河面磕头，“河神爷开恩！这群疯子要拿您的身子点灯！您显显灵，劈死他们吧！”

“对！劈死他们！”

“这是冒犯神灵！”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抄起了扁担，有人拎起了锄头。

赵老蔫把烟杆一横：“王师傅，不是我不留你。祖宗规矩，河水是神脉，动了要遭天谴的。你们赶紧走，别逼我喊人。”

“天谴？”我笑了，把绝缘钳往腰带上一别，“我就是专门管天谴的。”

我回头对赵建国喊：“赵老师，上课！”

“是！”赵建国立刻指挥学生，在河滩上支起了黑板。

我拿起粉笔，画了个水轮机的示意图。

“诸位乡亲！”我嗓门拉得老大，“都瞅瞅！这不是啥妖法，这是物理！水从高处流到低处，有劲，这叫势能。这股劲冲在水轮子上，轮子转，这叫动能。轮子连着发电机，咔嚓一转，电就来了！”

底下一片死寂。

“听不懂？”我撇撇嘴，“那就换个说法。你们磨面用驴拉磨对吧？现在不用驴了，让水替你们拉。水不要草料，不睡觉，二十四小时干活。发的电，白天能磨面，晚上能点灯，冬天还能烤火。你们算算，这账划不划算？”

有个胆大的后生往前凑了凑：“真……真能不用驴？”

“比驴好使。”

“那……那河神爷咋办？”

“河神爷？”我指了指二哈，“看见那狗没？”

二哈配合地站起身，抖了抖毛，金色的瞳孔扫视全场。

“它叫二哈。是天狗。专门管河神爷的。”我胡扯都不带打草稿的，“河神爷要是敢发怒，它一口就把河神爷的帽子叼走了。你们信不信？”

二哈“汪”地叫了一声，震得河滩上的石子都在跳。

那后生吓得退了三步。

这时候，天公不作美。

本来多云的天，突然阴了下来。一阵狂风卷过，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下雨了！河神爷发怒了！”

“快跑啊！”

村民们鬼哭狼嚎，四散奔逃。

赵老蔫也没跑，他站在雨里，冷冷地看着我：“王师傅，你看，报应来了吧？这雨一下，你的轮子转不了了吧？”

“转不了？”我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上游，“这雨下得好！”

“好啥？”

“上游来水了，水位高了，冲击力更大，轮子转得更快，电更多！”我脱了外衣，露出里面的工装，“同学们！动工！趁着水大，把坝基给我夯了！”

“是！”

一百个学生，没有一个退缩的。他们扔下行李，扛起铁锹，跳进冰凉的河水里。

那是十一月的河水，冰碽骨的寒。

学生们冻得嘴唇发紫，但没人喊停。赵建国第一个跳下去，刘振山带来的几个老兵也跟着跳了下去。他们用身体当模板，用肩膀扛木头，用双手挖淤泥。

我在岸上指挥，拿着测量仪，吼得嗓子冒烟。

“左边再垫高两寸！对！右边石头加固！快！”

赵老蔫站在雨里，看着这群疯子一样的年轻人，眼神变了。

他活了六十年，见过贪官，见过洋人，见过土匪，就是没见过这群为了“点灯”连命都不要的书生。

雨越下越大，河水暴涨。

“不好！坝基要冲垮了！”有学生喊。

一根用来固定坝体的木桩，被激流冲得松动，眼看就要被拔起。

“我去！”一个叫李阿牛的学生，二话不说，抱着一块几百斤重的大石头，跳进了激流里。

“阿牛！”赵建国大喊。

李阿牛死死抵住木桩，任凭水流冲击，纹丝不动。其他学生见状，纷纷效仿，用身体筑成了一道人墙。

我在岸上看得眼眶发热。

这群孩子，平时连杀鸡都不敢，现在却在拿命跟老天爷搏。

“二哈！”我吼了一声。

“汪！”

二哈化作一道黑影，冲进河里。它没有去咬人，而是用身体顶住了李阿牛背后的石头，像一个稳固的锚点。

一人一狗，硬生生扛住了洪流的冲击。

“填土！”我大喊。

一袋袋砂石填下去，一块块石头垒起来。

半个小时后，坝基稳住了。

雨，也停了。

李阿牛瘫倒在泥水里，冻得瑟瑟发抖。二哈甩了甩毛，走到我身边，爪子上划了一道口子，渗着血。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辛苦了。”

它舔了舔我的手，好像在说：没事，皮糙肉厚。

这时候，赵老蔫动了。

他默默地走到李阿牛身边，脱下自己的破棉袄，裹在了学生身上。

“傻小子……”他声音沙哑，“为了点灯，连命都不要了？”

“值……值得……”李阿牛牙齿打颤，“有了电……村里的娃……晚上能看书……”

赵老蔫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看着我，看着那群浑身湿透还在笑的学生，看着那条护主的怪狗。

“王师傅。”他开口了，声音不再冷漠，“坝，你们接着修。要是成了，我赵老蔫给你们磕头。要是败了……”

他顿了顿。

“——我也给你们磕头。因为你们敢想，也敢干。”

那天晚上，柿子沟亮了。

不是全村亮。是第一盏灯。

就一盏，挂在村口那棵老柿子树上。

灯泡是我从北京带去的，发电机是那个木制水轮改装的，电线是学生拆了自己的被褥里的铜丝搓的。

当我将闸刀推上去的那一刻——

“啪！”

昏黄但温暖的光，照亮了半个山沟。

村民们从家里出来了。他们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盏灯，像看着神迹。

但没有人下跪。

李阿牛被大家扶着，站在最前面。他看着灯泡，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亮了……”他喃喃道，“真亮了……”

赵老蔫没说话。他走到闸刀旁边，伸出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摸了摸那根带电的铜线。

“滋啦。”

他被电了一下，猛地缩回手。

但他没生气，反而笑了。

“烫乎的……”他嘟囔了一句，“比炕头还热乎。”

那天晚上，全村杀了唯一的一头老母猪，招待我们。

饭桌上，赵老蔫端起一碗劣质白酒，敬了我一碗。

“王师傅，”他说，“以前我觉得，天是老爷，地是祖宗。现在我知道了，天还是那天，地还是那地，但人，能跟天斗，跟地斗。”

“这电，不是天给的，是人自己挣的。”

“我敬你。”

我端起碗，一饮而尽。

酒辣嗓子，但心里热。

二哈在桌子底下，啃着一根猪骨头，吃得满嘴流油。

“汪。”

它叫了一声，像是在盖章认证。

柿子沟的电，亮了。

但这只是开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隔壁几个村的村长就翻山越岭赶来了。

他们站在柿子树下，看着那盏依然亮着的灯，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王师傅……”一个村长拉住我的袖子，“俺们村也有河，您能给俺们也整一个不？”

“整！”我拍板，“不光整一个，整一片！把这条河，从上到下，全给我装上轮子！”

“那……那河神爷……”

“河神爷要是不同意，”我指了指二哈，“让它跟二哈单挑。二哈赢了，河神爷就老老实实发电。二哈输了……”

我笑了。

“——二哈输不了。”

“汪！”

二哈配合地龇了龇牙，吓得那村长往后一蹦。

就这样，柿子沟的水电站，成了一个火种。

我们没走，就地开班授课。李阿牛成了第一个毕业的“农民电工”。他带着村民，开始学着维护设备。

而我们，继续向下一个山沟进发。

一路上，我看到学生们变了。

他们不再抱怨条件艰苦，不再嫌弃老乡愚昧。他们学会了用方言跟老乡交流，学会了用最原始的材料造工具，学会了在泥泞中推车，学会了在寒风里啃窝头。

他们不再是书斋里的学子，他们是战士。

是点亮中国的战士。

一个月后，当我们离开遵化的时候，身后是十几座亮着灯的山村。

那灯光，像一串珍珠，撒在了燕山山脉的褶皱里。

赵老蔫带着全村人，送了我们十里地。

临别时，他塞给我一个布包。

打开一看，是几十个还带着体温的鸡蛋。

“给那条狗吃。”他说，“它有功。”

我收下了。

二哈凑过来，闻了闻鸡蛋，然后抬头看着我，眼神里竟然有一丝感动。

“走吧。”我翻身上马，“去天津。那里的洋人，该着急了。”

“汪！”

二哈叫了一声，冲在了最前面。

马蹄声，学生的歌声，还有那一路延伸的电线杆，构成了一幅从未有过的画卷。

这幅画，叫——觉醒。

而画这幅画的笔，叫——科学。

“用物理学修地球？”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连绵的灯火，冷笑一声。

“这才哪到哪。”

“等着吧，洋人。”

“老子要把你们的电，变成我们点灯的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