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骨上浮荡的温热光芒,似是人皇奔涌的心血,亦如帝辛跨越万古,未曾断绝的嘱托。
嬴政指尖轻拂骨面,不曾去看台下群情翻涌的众生,也无视暗处那团濒临失控的文字暗影。他侧首,对着台下影卫低声吩咐两句。
不多时,数名罗网武士抬着几口玄铁锁封的沉香木箱,快步登台。箱盖开启,没有异象冲天,唯有沉郁悲怆的气息漫延开来,混着铁锈与古墨的味道,压得前排众人呼吸一滞。
箱中皆是古物,无半分仙家至宝的灵光。
第一口,便是那截染血龙骨,血色铭文隐隐脉动。
第二口,数片羊脂玉圭残片,暗沉血渍深入肌理,洗之不去。这是比干剖心之时,用以护住人族本源心脉的灵心玉,玉碎之后,本源四散,只余下这几片载着忠魂最后执念的残块。
第三口,一卷焦黑残破的帛书,墨迹斑驳,边角被烈火灼烧殆尽,“人道气运”“宁碎”“不献”等字迹依稀可辨,正是帝辛留存于世的《拒天书》残卷。
最后一箱,散落着断戈、裂盾、锈蚀箭簇与破碎甲片。这些兵刃锈迹斑斑,毫无神异,却凝着战死之士最后的战意与不甘,一缕缕英灵叹息,在器物间久久萦绕。
嬴政俯身,将物件一一摆放在立法台冰冷的石面上。动作缓慢而庄重,如同为一座横跨三千年的丰碑安放基石。
台下不少人族修士望着带血残物,掩面落泪。就连性情悍勇的妖魔鬼怪,也神色肃穆。对于死战不屈的意志,万物生灵皆有敬畏。
陈设完毕,嬴政直起身,玄袍微微一振。他屈起右手拇指,在左手掌心狠狠一划。
一道深痕瞬间绽开,并无寻常鲜血涌出,取而代之的是色泽暗金、浓稠如熔浆的人皇精血。每一滴,都凝着他一路走来积攒的人道权柄与不屈意志。
三滴精血凌空弹起,分别落向龙骨、灵心玉残片与《拒天书》。精血触碰到器物的刹那,荡开一圈圈暗金色涟漪,层层叠叠,向外扩散。
“以吾人皇之血为引,召万古英灵,显尘埃之下——世间真相!”
语声不高,却如洪钟震彻天地,带着无可忤逆的威严。他双手虚按,磅礴人皇权柄尽数释放,无数暗金符文化作锁链,将台上每一件古物紧紧相连。
嗡——
并非耳畔轰鸣,而是神魂深处的巨震,是沉寂万古的历史,轰然回响。
台上诸物齐齐震颤。龙骨血光大盛,灵心玉迸出决绝白芒,残破帛书无风自展,猎猎作响。那些锈蚀兵刃之上,点点萤火般的光粒升腾而起,灼热而纯粹,是被尘封的历史烙印。
光粒交织、汇聚、膨胀,顷刻之间,一片遮天蔽日的光影巨幕悬于不周山上空,取代了整片天穹。三千年被篡改的过往,在此刻徐徐展开。
第一幕,良田千亩,谷物垂穗,一派丰年盛景。
天际仙光汇聚,一纸金芒万丈的天诏凌空而降,勒令殷商献上三成子民精魄,以充天库。田间与老农闲谈的年轻帝辛缓缓抬头,温和眉眼瞬间覆上寒冰,满是讥诮与怒火。
当众之下,他亲手将金帛撕得粉碎,掷入田垄粪土。
仙光大怒,灾罚骤降。沃土转瞬干裂,禾苗尽数枯死。帝辛赤足踏在龟裂大地之上,仰首向天,一字一句震彻四野:“朕,宁亡国,不献民!”
“是年轻时的商王!”台下一名白发老修士浑身颤抖,失声痛哭。
第二幕,鹿台密室。
帝辛背身而立,身前悬浮着整座殷商的气运总图。金色仙神纹路如寄生藤蔓,死死缠绕、掠夺着代表人族生机的翠色光团。他指尖按在图卷之上,指节用力到发白,案上演算的稿纸凌乱散落。
他猛地转身,对着阴影里的飞廉、恶来厉声嘶吼,嗓音沙哑,意志却坚如磐石:“献民?今日献子民,明日便要割祖地,最后便是断人族脊梁!仙神视我等为刍狗,予取予求!这千古骂名,这暴虐昏君的名头,朕一力承担!只盼后世有人,能看清真相,杀出一条生路!”
孤峭背影,却挺得比山岳还要笔直。
第三幕,比干剖心。
仙道大能亲临朝堂,索要忠臣七窍玲珑心,欲借此彻底斩断人族本源。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言。
比干一身白衣,迈步出列,对着帝辛长揖到底:“王上,臣此心,愿作薪火,为人道留一线星火。”
话音落,他当场剖胸取心。跳动的心脏并未奉上仙神,而是将本源心脉之力尽数注入灵心玉,随后震碎玉片与心脏,直面漫天仙威。倒下的最后一刻,他望向帝辛,目光滚烫,无声诉说:薪火已藏,使命已了。
悲戚席卷全场,哭声此起彼伏。人族生灵纷纷跪地,捶胸顿足,忠魂义举,叩击着每一个人的心神。
第四幕,牧野战场。
天穹染成血色,仙神联军法相万千,威势滔天。殷商残军甲破旗残,兵力悬殊到极致。
没有逃兵,没有哀嚎。飞廉高举断斧,恶来舞动重锤,将士们握紧手中兵刃。帝辛立于军阵最后,静静伫立。
下一秒,所有殷商将士齐声怒吼,向着不可匹敌的仙神大军,发起决死冲锋。
这不是争胜的厮杀,是血肉之躯,直面所谓天命的抗争。人可低头苟活,亦可昂首赴死。纵使身为蝼蚁,亦有撼天不屈的傲骨。
一幕幕光影流转,被篡改、涂抹、遮掩三千年的真相,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三界眼前。这不止是旧事重现,更是人族血脉深处的记忆觉醒。
“一派幻术!嬴政妖言惑众,扰乱三界视听!”
暗处的太史籀终于按捺不住,尖利的嘶吼刺破悲戚的氛围。他灰袍狂舞,双手搅动虚空,无数污秽文字、虚假幻象汹涌而出,酒池肉林、炮烙酷刑、残暴不仁……种种污名化作墨色浊浪,妄图吞噬整片光影巨幕。
虚假光影腥臭逼人,直扑真相而来。
就在污幻即将触碰光幕的瞬间,嬴政胸前的玄鉴祖玉骤然爆发出万丈清辉。
清辉不染杀伐,唯有澄澈昭明。玉盘转动,吸纳着台下众生的愧疚、悲愤、敬慕,更引动云层之中,飞廉、恶来、邓婵玉等残存英灵的释然愿力。磅礴力量灌入玉体,内里混沌光影向内一收,再轰然绽放。
清辉所至,污言幻象触之即燃,嗤嗤声响里,尽数化为泡影,消散无踪。
玄鉴祖玉的光芒牢牢护住历史光幕,虚妄与篡改,在这面映照本心的宝镜前,无所遁形。
太史籀如受重创,闷哼一声,踉跄着从文字暗影中跌出。脸色惨白如纸,眼底第一次翻涌着深深的恐惧。
光影走向终章。
鹿台之上,烈火熊熊,仙光覆顶。
帝辛身着完整人皇冕服,静立火海中央。不见挣扎,唯有几分释然。烈焰舔舐衣袍,却始终折不断他挺直的脊梁。
他缓缓转身,目光穿透火光,越过仙神封锁,遥遥望向人间大地。眼底有不甘,有痛楚,有眷恋,更多的是托付火种的决绝与期盼。
没有声响,这最后一次回眸,便胜过千言万语。
光影缓缓消散。
不周山下,死寂笼罩天地。
片刻后,山崩海啸般的哭喊与怒吼轰然爆发。
“陛下——!!”
“千古冤屈,今日得雪啊!”
有人率先跪拜,紧接着,人族修士、凡俗众生、心怀敬意的妖灵精怪,尽数朝着立法台伏身叩首。这一拜,敬以身殉道的帝辛,敬不屈的人族英魂。
无尽人道信念冲天而起,滚滚汇聚。气运光柱凝如实质,龙吟震荡三界。光柱之中,无数殷商将士、历代先贤的英灵虚影沉浮,对着帝辛消散的方向行过大礼,而后融入气运,让这股力量愈发厚重磅礴。
嬴政静立高台,感受着玄鉴祖玉传来的温润力量。玉体之内,四道古朴篆文缓缓凝成——史鉴昭昭。
四字落定,祖玉轻轻震颤。
勘破虚妄、追溯真迹的本源之力彻底觉醒。往后世间一切篡改历史的谎言、幻术、诅咒,在这面史鉴之前,皆会不攻自破。
掌心的伤口早已愈合,嬴政抬手,握紧怀中龙骨。骨体余温尚存,恍若故人犹在。
他抬眸,目光穿透层层云雾,望向九天之上那座冰冷威严的天庭。
台下的跪拜与呼声依旧激荡,亿万生灵凝聚的人道气运,熊熊燃烧。
嬴政望着天际,唇瓣轻动,无声吐出几句话语。
三千年污名,今日清雪。
欠下的债,从今日起,一一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