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锋猛地睁开眼,从酒店沙发上坐直身体。
他的后背被汗浸湿了一片,不是因为热,而是长时间高度精神集中的后遗症。
他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两点零五分。和推演的时间几乎分秒不差。
“我们的人已经就位,”汉斯的声音透过加密通讯器传来,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激动,“船上灯火通明,有人员活动的迹象。我准备带人上船检查!”
“等一下。”沈锋的声音冷静得像一块冰,他走到窗边,看着漆黑的湖面,“再等等。”
“等?沈,我们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他们就要开始卸货了!”汉斯几乎是在咆哮。
“那就让他们卸,”沈锋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你的人离远点,用高倍望远镜盯着就行。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靠近。”
“你疯了吗?!”汉斯无法理解。
“信我一次。”沈锋说完,直接切断了通讯。
顾铭一直站在他身边,手里握着自己的通讯器,掌心也在冒汗。
她不知道沈锋的判断依据是什么,但她选择相信。
她朝着自己的通讯器,用清晰的中文下达了同样的命令:“所有外围待命人员,维持现有位置,禁止向码头靠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紧绷着所有人的神经。
通讯器里一片死寂。
大约十分钟后,汉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充满了惊恐和后怕。
“火……着火了!船上他妈的着火了!”
沈锋的瞳孔猛地一缩。
“描述现场情况。”他沉声问道。
“整艘船……都在起火!爆炸是从甲板上开始的,然后是货仓,火势蔓延得太快了,根本不是意外!到处都是燃烧装置……我的天,如果我的人刚才冲上去了……”汉斯的声音带着颤抖,他不敢想那个后果。
混乱、火灾、爆炸,他的队伍很可能会在救援和自保中陷入彻底的被动,甚至出现伤亡。
沈锋闭上眼睛,脑海里那片模糊的危机预警信号终于消散。
诱饵被触发了。
一个用整艘船和精心布置的燃烧陷阱构成的、昂贵的诱饵。
“影子”成功吸引了所有明面上的注意力。
汉斯那边陷入了一片混乱的调度和汇报中。
沈锋没有再听下去,他转身对顾铭说:“通知机场那边,该我们上场了。”
天光微亮时,沈锋和顾铭已经坐在了日内瓦货运机场的临时监控室里。
空气中弥漫着速溶咖啡的苦涩味道。
汉斯调来了一支最精锐的数据分析小组,但此刻他们都成了配角。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安静地坐在主控台前的沈锋身上。
“把所有今天下午飞往苏黎世、伯尔尼和卢加诺的小型货运航班信息都调出来。”沈锋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睡的沙哑。
一名技术人员立刻操作起来,屏幕上跳出十几个航班信息。
“太多了,我们不可能每一架都查。”顾铭皱眉道。
“不用都查。”沈锋的目光在屏幕上快速扫过,“筛掉大型物流公司的固定航班,筛掉申报货物为生鲜、药品的航班。”
数据条被一条条删除,最后只剩下四架私人公务机和两架小型货运包机。
“目标就在这里面。”沈锋笃定地说。
他将自己代入“影子”的思维模式。
大城市安检更严,苏黎世是瑞士的金融中心,也是另一个交通枢纽,从那里转运,比从日内瓦直接出境更隐蔽、更安全。
而私人公务机,申报流程更灵活,检查也相对宽松,是运送“高价值艺术品”的完美伪装。
时间接近下午三点。
监控画面中,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厢式货车驶入了其中一架飞往苏黎世的公务机坪。
两名穿着地勤制服的搬运工从车上抬下一个银白色的金属箱,看尺寸和材质,像是用来运输精密仪器的。
一切看起来都正常无比。
顾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沈锋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像一头捕猎前夕的猎豹,连呼吸都放缓了。
他的视线在两名搬运工的身上来回扫视。
突然,他的目光凝固了。
其中一名搬运工在将箱子固定在传送带上时,袖口向上滑了一下,露出了手腕。
强烈的阳光下,他手腕内侧的皮肤上,有一个极其浅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图案。
那是一个由几何线条组成的、类似鸟类的纹身。
沈锋的脑中“嗡”的一声,一个被遗忘在记忆角落的细节瞬间被激活。
那是之前在国内审讯“深渊”外围成员时,一名绰号“夜枭”的走私犯在崩溃前,无意中提到的一个细节。
他说,组织里一些负责“脏活”的底层执行者,手腕上会有这种“隼”的标记,代表着速度与隐蔽。
就是他。
“顾铭,联系秦参赞。”沈锋的声音很低,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立刻。以使馆文化交流处的名义,协调瑞士海关,就说这批申报为‘精密仪器’的货物,报关文件存在瑕疵,需要暂时扣留,进行文件补验。”
顾铭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出去打电话。
沈锋的眼睛依旧没有离开屏幕:“给我盯死那辆灰色货车,我要它离开机场后的全部路线。”
他不能现在就抓人。
在机场动手,一旦对方毁掉箱子里的东西,他们就功亏一篑。
而且,这个搬运工只是个小卒,他背后的接货人,才是更关键的线索。
二十分钟后,灰色货车驶离了机场。
顾铭快步走了回来:“秦参赞搞定了,海关那边会以文件审核为由,拖延至少三个小时。”
“足够了。”沈锋站起身,拿起外套,“我们跟上。”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跟在货车后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车子没有返回日内瓦市区,而是一路向东,沿着波光粼粼的洛桑湖畔公路行驶。
窗外的风景美得像一幅油画,但车内的气氛却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一个多小时后,货车拐下主路,驶入了一条僻静的林间小道,最终停在了一座被高大树木环绕的私人庄园门前。
沈锋和顾铭将车停在远处的弯道后,拿起高倍望远镜。
他们看到,庄园的雕花铁门缓缓打开,货车驶入。
那口银白色的金属箱被几个人从车上卸下,直接送进了庄园的地下车库。
“看来我们找到了真正的中转站。”顾铭放下望远镜,压低声音说。
沈锋没有说话,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
这里风景优美,环境私密,远离市区,是个进行秘密交易的绝佳地点。
箱子已经送到,那么买家应该也快到了。
他掏出手机,迅速拨通了秦峰的号码:“秦参赞,是我,沈锋。我现在在洛桑湖东岸,地址我发给你。我需要你立刻联系瑞士警方,以我们掌握的线索,申请对这座庄园的紧急搜查令,理由是涉嫌非法持有和交易走私文物。”
“搜查令?沈锋,这在瑞士的程序很复杂,需要非常确凿的证据。”电话那头,秦峰的声音很沉稳。
“我知道,但必须尽快。告诉他们,这是一次跨国联合行动,我们中方愿意为情报的准确性背书。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挂断电话,沈锋再次举起望远镜。
等待搜查令的这段时间,是真正的真空期,也是最危险的时刻。
如果交易在警察到来前完成,买家带着东西离开,他们就前功尽弃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担忧,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沿着小路缓缓驶来,最终停在了庄园门口,被放行了进去。
沈锋立刻将镜头对准了那辆车的车牌,拍下照片,发给了后方的林薇,并附上了一行字:查车主信息,所有公开记录,越快越好。
不到五分钟,林薇的资料就传了回来。
车主,伊莲娜·博格,本地一家知名画廊的女老板。
表面上声誉良好,但国安的背景资料库里显示,此人有数次通过私下渠道,违规购买来路不明艺术品的记录,早已被列入了观察名单。
“鱼来了。”沈锋低声说。
顾铭握紧了腰间的配枪,手心沁出了汗。
就在这时,秦参赞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里透着一股如释重负:“搞定了!当地警方同意出动,十分钟内到!”
沈锋挂断电话,看着庄园紧闭的大门,眼中寒光一闪。
十分钟后,数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包围了庄园。
在当地警方的配合下,沈锋和顾铭带领的行动小组没有丝毫迟滞,迅速冲入了庄园。
地下车库的门被强行破开。
刺眼的灯光下,那个银白色的金属箱静静地躺在车库中央。
一个金发女人和两名运货人正围着箱子,似乎在验收货物,脸上贪婪的笑容还没来得及褪去,就僵在了那里。
正是伊莲娜。
“警察!不许动!”
伊莲娜和运货人被当场控制。
顾铭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开金属箱。
厚厚的海绵垫层里,三件被精密拆解开来的清代粉彩瓷器组件,正静静地躺着。
虽然被分拆,但那温润的釉色和精美的画工,依然透着令人心折的华美。
审讯在庄园的客厅里就地展开。
两名运货人很快就招了。
他们承认自己是“影子”的手下,但只负责物流链条的最后一环,拿钱办事,对“影子”的真实身份和更多计划一无所知。
伊莲娜则坚称自己只是一个受人委托的艺术品买家,对文物的来路毫不知情。
沈锋看着起获的三件瓷器组件,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
这只是九牛一毛。
汉斯带着人姗姗来迟,看着眼前的战果,他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走到沈锋面前,这个严谨务实的德国人,第一次露出了由衷的钦佩。
“沈,你……你是对的。”他伸出手,“我为我之前的怀疑,向你道歉。”
沈锋同他握了握手,目光却越过他,望向窗外被夜色笼罩的洛桑湖。
湖水深邃,如同迷雾。
真正的对手,那个代号“影子”的棋手,甚至包括他背后的刘局,此刻或许正躲在某个角落,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们损失了几件“货物”和一个无关紧要的下线,却可能已经通过这次交手,评估出了自己这边的实力和行动模式。
这根本不是结束,仅仅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