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无岁月,寒暑悄三秋。
青云山脉千峰叠翠,万壑藏云,常年缭绕的浓雾林海将这片天地牢牢隔绝于俗世之外。世人皆以为隐于深山便是清净无忧、岁月安稳,却不知这三年以来,季清晏一行人所处之地,从来算不得真正安宁。
这里隔绝了人间烟火,却从来挡不住步步紧逼的杀机,更挡不住至亲之人亲手递来的万丈深渊。
三年前,赵国公府轰然倾覆,满门忠烈血染朝堂,冤案滔天,沉冤难雪。彼时的季清晏,身为侯府嫡女,一朝家破人亡,被迫仓皇出逃。一路奔逃,一路追杀,生父季怀安派出的死士如影随形,步步紧逼,不给她半分喘息余地。
那是她人生第一次直面生死绝境,也是她第一次被迫亲手染血。
狭路相逢,无路可退,为求一线生机,她只能拼死反击。
可初次杀人的画面,自此深深烙印在她脑海之中,成了久久不散的梦魇。
从前长于深宅、恪守礼教、温润端庄的侯府嫡女,从未见过血腥杀戮,从未直面人命陨落。那一日刀光溅血、生死一瞬,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安稳认知。最初遁入深山的那段时日,她整个人阴郁狼狈、惶惶不安,眼底盛满逃亡的惊悸、求生的惶恐,还有难以排解、无处安放的戾气。
她怕血、怕杀、怕搏命,心底死死桎梏着一层心魔,始终无法释怀。
可世道残酷,从来不会因为她心存柔软、不忍杀戮,便对她手下留情。
生父季怀安心性阴翳自卑,耳根极软,常年被妾室陈氏枕边蛊惑、刻意挑拨。他忌惮季清晏聪慧坚韧、底蕴不凡,生怕她存活于世、日后查清当年灭门真相,回头向他复仇,撼动侯府根基。为绝后患,他杀心笃定,三年来从未有一日松懈。
一批又一批训练精良的死士、暗卫、府中精锐,源源不断潜入青云山脉,循着当年残留的蛛丝马迹,地毯式搜查、无休止围剿,只为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最初那段心魔缠身的日子,季清晏数次遇上侥幸突破山林屏障的落单死士。
每一次对峙,她都会下意识迟疑、退缩、手软。
她厌恶厮杀,畏惧鲜血,抗拒亲手夺命。
可一次次游走在生死边缘,她终究彻底看清了残酷真相。
追杀从来没有折中,逃亡从来没有退路。
这世间生死博弈,从来只有二选一——要么对方死,要么自己亡。
她若心软、迟疑、留手,死的便是她自己。
而她一旦殒命,后果不堪设想。
收留她、护她性命、传她武学的青云掌门,悉心教她医术、为她遮风挡雨的怪老头,自小看着她长大、忠心护主、不离不弃的柳嬷嬷,还有与她一同长大、生死相随、伴她熬过所有狼狈岁月的贴身婢女阿翠,尽数会因她而死,尽数要被这场无休止的追杀牵连陪葬。
一念彻悟,心魔尽破。
她终于明白,乱世绝境之中,从无妇人之仁的余地。
她手中的刀,不是杀伐利器,是自保之盾,是护友之仗,是她唯一能护住身边所有人的底气。
想通透这一层,她彻底放下了对杀戮的恐惧,挣脱了困住自己许久的心魔。
从此面对追兵,不再犹豫、不再彷徨、不再怯懦。
该战则战,该杀则杀,杀伐有度,本心清明,只为绝境求生,只为护住身边至亲之人。
整整三年,深山岁月,步步惊心,日日隐忍。
为护一行人的安身之地,青云掌门与怪老头倾尽所能、联手布防,从未懈怠半分。
青云掌门精通山川地势、奇门阵法,深谙布防困敌之术;怪老头精通百草药理、药雾迷障,擅长以草木制毒、混淆耳目。
二人一武一医、一阵一毒,相辅相成、互补相守,依托青云山天然险地、沟壑密林,以山中百种挥发性草药为引,层层布设山林迷魂大阵、药雾障眼迷局。
山间常年萦绕一层淡而无形的药香迷雾,不伤人身,只乱心智、颠倒方位、错乱前路。
但凡侯府死士踏入阵中,即刻迷失方向,眼前山路轮回往复、景物相似,兜兜转转终日,最终只能原地折返,根本无法靠近山中居所半步。
即便阵法精妙、屏障稳固,二人依旧慎之又慎,从不敢久居一地。
每隔数月,便趁着夜色深沉、无人窥探,悄然迁移落脚之处,更换阵眼、重塑迷局、抹去所有人居痕迹,不给外界留下半点追踪线索。
整整三年,便是在这般躲避追杀、调整阵局、迁移居所、苦修沉淀的高压状态下缓缓度过,硬生生挡下无数次致命围剿,为众人挣得三载喘息修行的时光。
武道一途,本是毕生修行,永无止境。
三年寒暑,放在漫漫武道长路之中,不过堪堪筑基,连登堂入室尚且远远不及。
三年前初入深山的季清晏,体魄孱弱、满身旧伤、心力俱疲,空有滔天血海深仇,却无半分抗衡之力。初次与青云掌门拆招练剑,不过两三回合,便破绽百出、节节溃败,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被动受制。
历经三载风雨淬炼、四季苦修不辍,她早已脱胎换骨、焕然一新。
春日朝露凝衣,她立于山巅稳扎马步,日复一日淬炼下盘根基,磨去周身浮躁、敛尽少年戾气;夏日烈日灼灼,她于林间挥剑千遍,反复打磨招式力道,矫正身姿章法,褪去蛮力莽撞,习得收放自如、张弛有度;秋日落叶纷飞,她踏叶腾挪、辗转闪避,精进轻身功法,练得进退从容、灵动稳健;冬日风雪侵骨,她静坐崖边调息凝神,沉淀心性、稳住本心,养出遇事不惊、沉得住气的定力。
朝练桩功、暮习剑法、夜调息养气,岁岁朝朝,从未间断。
三年磨一剑,心性体魄、招式根基,尽数脱胎换骨。
如今再与青云掌门对拆招式,她已然能从容周旋数十回合,招式规整、章法严谨,攻守进退皆有度,沉稳利落、从容不迫。寻常三五名市井悍匪、普通府中死士围堵,她仅凭一身扎实筑基功夫,便可从容周旋、稳妥制敌、全身自保。
可季清晏心底始终清明通透,无半分骄矜浮躁。
这点微末本事,堪堪只能护自身周全,远远不足以抗衡根深蒂固的静安侯府,更不足以倾覆当年朝堂冤案、洗雪外祖满门冤屈。
武道无穷,余生皆修。
她心中自知,唯有终身精进、步步沉淀、久久为功,方能在人心诡谲、杀机四伏的尘世之中,守住性命、静待天时。
武根深扎稳固,医术修行亦是同步精进、日新月异。
学医之道,最忌浮躁功利、急于求成,唯日积月累、躬身实操、潜心笃行,方能大成。
初入药庐之时,季清晏面对满山百草、千种药性,茫然懵懂、一窍不通。常常分辨不清花叶根茎、混淆寒热药性,配药拿捏不准分寸,煎药炮制屡屡错漏百出、手忙脚乱。
怪老头性情耿直乖僻、嘴硬心软,施教极为严苛,从无半句虚言宽慰、温情姑息。
他深知行医救人生死攸关,一分错漏便能误人性命、害人伤身,故而对错分毫必究、瑕疵半点不容,有错必纠、有漏必改,硬生生逼着季清晏沉下心性,从零起步、踏实苦学、稳步进阶。
整整三年,她朝夕浸润药香,埋首浩瀚医籍,日日躬身实操,从未懈怠。
每日清晨,她入山辨草,逐样熟记百草形态、气味、归经、寒热属性与主治功效;白日静立药庐,观摩怪老头辨证问诊、望闻问切、君臣配伍、对症下药的精妙思路;日暮时分,亲手碾药、晒药、炮制、煎制,一遍遍打磨手法、拿捏分寸,积累实打实的实操经验。
三年沉淀打磨,昔日懵懂无知的初学者,早已深谙民间医理、通晓百草妙用。
山野寻常草木,她一眼便能辨性定效、熟知用途;市井乡间常见轻症顽疾,风寒咳喘、体虚劳损、跌打淤肿、疮毒肿痛、蚊虫蛇咬,她皆可独立望闻问切、辨证开方、精准施治,手法娴熟、轻重得当、稳妥无差。
山中常有飞鸟走兽负伤折翼、破皮淤血,闲暇之余,她亦会寻来对症草药,细心包扎、悉心医治,以温柔医术善待生灵,抚平杀伐之余的暴戾心性。
刀光剑影磨砺她傲骨坚韧的风骨,百草药香抚平她历经沧桑的戾气。
文武双修,生死淬心,三年深山苦修,季清晏彻底褪去了侯府嫡女的娇弱天真,抚平了逃亡余生的阴郁惶然,彻底挣脱了杀戮心魔的桎梏,心性愈发通透沉稳、冷静果决、荣辱不惊。
贴身婢女阿翠常年随侍身侧、朝夕相伴,耳濡目染之下,顺带习得几分粗浅的识药辨性、外伤包扎之法,亦跟着练过两三招基础防身架势,仅够日常应急、简单自保,并无高深长进,浅浅习得,不值赘述。
三载隐忍苦修,步步谨慎、日日沉淀,季清晏武学筑基稳固、医术小有所成、心性彻底成熟,已然具备入世历练、行走红尘的底气。
怪老头旁观三载,深知闭门学医终究局限于典籍死理,纸上谈兵终究浅薄虚浮。
医术真谛,从来不在深山孤庐的书卷笔墨之中,而在红尘俗世的人间疾苦、万千病患、真实病症之中。
唯有入世行医、临证问诊、见多百态,方能融会贯通、补齐短板,真正将医术练至纯熟通透、随心应手。
思虑再三,他决意带季清晏下山入世,游走乡野、行医历练,以俗世疾苦打磨三年所学,让她见人间百态、磨沉稳心性、长世间阅历。
只是下山一事,凶险暗藏、半点马虎不得。
季清晏仍是静安侯府不死不休的追杀目标,身份特殊、杀机缠身,一旦行踪泄露,便是万劫不复。不仅自身性命堪忧,山中所有人亦会再次卷入致命危机。
再三斟酌权衡,最终定下最简、最隐蔽、最稳妥的出行阵容:
由怪老头带队引路、把控行路分寸、规避江湖风险、拿捏行事尺度,季清晏随行观摩历练、实操行医、积累经验,阿翠随行打理起居杂务、近身陪护、时刻警戒。
三人轻装简行、素衣朴素,伪装成游走乡野的民间游医师徒,低调寻常、毫无锋芒,混迹乡野之间,最是不起眼,可最大程度规避窥探猜忌、彻底隐藏行踪。
山中留守安排亦是周全稳妥、滴水不漏:
青云掌门继续留守深山,静养调息、稳固自身修为,同时常年巡查看守山中各大阵眼,定期调整迷魂阵法、更新药雾引材,时刻戒备死士突袭搜山,死死守住这片最后的安身退路;柳嬷嬷留守居所,悉心打理药圃、看守院落物资、整治山居杂务,安稳守住一方净土,让下山三人无后顾之忧。
诸事安排妥当,行程彻底敲定,定于次日清晨动身入世。
出山前夜,月色清寒如水,遍洒层叠山林,晚风穿林而过,飒飒簌簌,衬得深夜深山愈发幽深寂静。
夜色静谧之中,青云掌门将季清晏单独唤至院中,月下立身,神色端正肃穆,语气干脆硬朗,带着江湖人一贯的直来直去、坦荡赤诚,无半句虚浮客套、冗余絮叨,字字真心、句句实在。
“明日你便随怪老头下山,重入红尘俗世。”
“你自小长于侯府,亲历过深宅阴私、嫡庶倾轧,饱尝过至亲凉薄、人心险恶,又亲身熬过追杀逃亡、生死搏命,世道冷暖、人心鬼蜮,你比任何人都通透清楚,无需我多费口舌提点。”
“三年苦修,我与怪老头教你剑法医术、传你立身本事,是给你保命护身、立足世间的底气,不是让你头脑发热、恃强逞勇、贸然寻仇的资本。”
“此番入世,切记藏尽锋芒、隐尽过往、敛尽戾气。不可随意展露武学,不可轻易与人争执,遇事必先三思,沉稳审慎,万万不可血气上头、鲁莽行事。”
“季怀安心狠手辣、执念深重,绝不会就此收手作罢。山下城镇要道、乡野村落,早已遍布他的眼线暗哨,无孔不入、无处不在。但凡嗅到半点针对你的风声、察觉丝毫异常杀机,不必犹豫、无需恋战,即刻折返深山,切勿心存侥幸、赌命逞强。”
“行走俗世,凡事听从怪老头调度安排,他半生行走江湖、阅人无数、阅历深厚,远胜于你。切莫自作主张、意气用事,一步差错,便是万劫不复。”
“你如今根基初成,堪堪自保,可江湖藏龙卧虎、歹人层出不穷,豪门爪牙更是手段阴狠、防不胜防。此番下山,不求建功、不求扬名,只求磨砺医术、沉淀眼界、稳守本心。山中阵法我会常年维护,只要你不主动暴露踪迹,这片青山,永远是你的退路,你的归处。”
一番叮嘱,句句硬朗直白,字字藏忧藏护,严厉之下,尽是师长深沉的庇护与牵挂。
季清晏垂眸躬身,郑重行礼,眉眼沉静若水,语气笃定坚定:“弟子谨记师父教诲。此番下山,必当敛锋守拙、谨言慎行、遇事三思,绝不意气用事、鲁莽误事,稳妥历练,平安而归。”
交代既定,师徒二人各自歇息,静待来日启程。
次日拂晓,天色微明,晨曦初透山峦,山间晨雾氤氲弥漫,裹挟着草木清冽与淡淡药香,清冷静谧、安然悠远。
季清晏一身素色布衣,发髻规整素雅,眉眼淡然沉静,褪去了年少所有浮躁戾气,只剩沉淀三载的沉稳清冷。三年隔绝俗世,她心中无半分猎奇贪玩的兴致,唯余时刻紧绷的戒备与谨慎。
她深知红尘看似平和烟火,实则步步暗藏杀机,此番下山,只为磨砺医术、沉淀心性,低调潜行、隐匿踪迹,不惹事、不张扬,安稳历练即可。
三人收拾极简行囊,不带多余物件,踏着青石山路,缓缓走出隐居三载的青云深山,向着偏远僻静的乡野村落缓缓前行。
前路漫漫,红尘浩浩,阔别三载的俗世烟火,终于再度映入眼帘。
一路前行,怪老头沿路细细叮嘱入世行医的规矩底线:不入繁华州城、不攀附乡绅权贵、不掺和俗世纷争、不贪慕虚名微利,只游走偏僻乡野,为寻常百姓医治小病小痛,踏踏实实积累临证经验,但凡察觉异样气息、危险苗头,即刻原路折返,绝不拖延逗留。
季清晏静心聆听、默默铭记,步步沉稳、时时警醒。阿翠紧随二人身后,目光四处扫视,时刻警戒周遭动静,不敢有半分松懈。
山野路途寂寥,四下林木葱郁、飞鸟起落,罕有人迹,静谧清幽。
行至日头中天,山路岔口密林深处,骤然传来一阵粗暴蛮横的呵斥争执声,夹杂着女子压抑的挣扎、推搡与辩驳,陡然打破了山野的宁静。
季清晏脚步骤然顿住,眸光瞬间沉凝警惕。
此地荒僻人稀,寻常路人极少途经,骤然出现激烈争执,绝非寻常琐事,必定暗藏蹊跷。
怪老头闻声止步,望向声源之处,神色淡然,静观事态发展,不贸然插手,亦不先行撤离。阿翠瞬间绷紧心神,悄然上前半步,立身护在季清晏身侧,戒备十足。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密林边缘的空地上,四名身着短打、面色凶悍的壮汉,正呈合围之势,死死堵住一名身形单薄的年少女子。
女子约莫十六七岁年纪,一身素布衣裙沾满尘土泥垢,边角破损撕裂,发丝散乱飘零,浑身皆是一路奔逃的狼狈疲惫。纵使身陷重围、四面受制,她脊背依旧挺直,未曾屈膝求饶、未曾卑微示弱,眼底藏着惶恐无助,骨子里却透着宁死不屈的倔强傲骨。
四名壮汉步步紧逼、气焰嚣张,呵斥声接连不断,粗蛮的言语中,缓缓道出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此女名唤沈知薇,乃是地方官宦家中的庶女。生母早逝,无依无靠,自幼在嫡母的苛待打压下艰难度日。嫡母心性刻薄、私心极重,素来厌弃她碍眼,视她为卑贱累赘,为了彻底打发掉她,更是擅作主张,要将年纪尚轻的她,强行许配给年过半百的富商为妾,以此换取利益、攀附人脉。
沈知薇性情刚烈、不肯任人摆布、沦为交易筹码,不甘一生就此葬送,趁着夜色悄然逃离府邸,一路奔逃,躲入深山求生。奈何嫡母权大势大、心思狠绝,不肯给她半分生路,当即派遣府中精干家仆,四处追缉搜捕,最终在这荒山野路将她堵住。
“沈知薇,别再痴心妄想逃窜!乖乖跟我们回府听命,尚可体面收场!”
“主母心意已决,岂是你能忤逆反抗?再敢顽抗挣扎,休怪我们动手绑人,带你强行归府!”
“方圆百里尽数被我们搜遍,前无去路、后无退路,你早已无路可逃,趁早认命!”
恶仆语气蛮横、步步紧逼,伸手便要拉扯沈知薇的臂膀,意图强行擒拿、押回府邸。
季清晏静静旁观,听着几人的争执呵斥,一点点拼凑出完整原委。
又是一桩深宅大院里嫡庶不公、强权压人、骨肉相逼的悲凉旧事。高高围墙之内,从来不乏阴私算计、弱肉强食,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庶女,终究只能沦为旁人拿捏摆布的棋子,命不由己、身不由身。
眼前绝境求生、宁死不屈的沈知薇,那般倔强无助的模样,与当年那个被迫逃亡、无路可走的自己,隐隐重合,何其相似。
同为深宅牺牲品,同为至亲所逼、绝境求生,共情翻涌,恻隐心生。
她无法冷眼旁观四名壮汉以强欺弱、仗势凌人,眼睁睁看着一个清白少女被强行掳走、推入苦海。
季清晏转头看向身侧的怪老头,语气沉稳恭敬,请示道:“师尊,四人以众欺寡、强逼孤女,手段蛮横卑劣。弟子想出手上前阻拦,救下此女,可否?”
怪老头淡淡颔首,语气平和叮嘱:“可以出手制止纷争,点到为止即可。切记收敛实力,不可展露过高武学,莫要引人注目、徒生事端。”
得师尊应允,季清晏抬步缓步上前,清冷沉稳的声音穿透嘈杂争执,掷地有声:“住手。光天化日,山野公道犹存,以众欺寡、强拘孤女,于理不合、于德有亏。”
四名恶仆见出面阻拦的,不过是一名衣着朴素、看似柔弱的布衣少女,顿时面露轻蔑不屑,语气粗蛮呵斥。
“哪里来的山野丫头,敢管我沈家私事?速速闪开,少多管闲事,否则连你一同治罪!”
为首恶仆心性最为暴戾,不耐纠缠,直接跨步上前,扬手便要将季清晏粗暴推开,逼她退让离场。
此人常年劳作、力气强横,出手蛮横无礼,可在三年苦修、根基扎实的季清晏面前,终究不值一提。
季清晏心神沉稳、身形轻盈,微微侧身便从容避开对方蛮力一推,同时顺势借力轻轻一卸。那恶仆力道落空、重心不稳,踉跄数步,重重摔落在地,狼狈不堪。
其余三人见状,脸色骤变,瞬间知晓眼前少女绝非寻常山野村姑,皆是练家子。三人对视一眼,齐齐怒喝一声,并肩围堵上前,一同朝着季清晏攻来。
三人只有一身蛮力气,毫无武学章法,招式杂乱、漏洞百出,徒有汹汹气势,并无实质杀伤力。
季清晏谨记叮嘱、收敛锋芒,不拔剑、不施杀招,仅靠扎实身法辗转周旋,借力格挡、轻巧拆解。几番起落腾挪之间,动作利落从容、分寸得当,不伤人性命、只制人身形,便将四名凶悍恶仆尽数放倒在地。
四人跌坐地面、浑身酸痛、心惊胆战,看着眼前看似柔弱却身手莫测的少女,又惊又惧、再无半分嚣张气焰。
他们深知绝非对手,不敢再贸然纠缠搏命,只能放下几句不甘的狠话,扬言绝不会善罢甘休,随后狼狈起身,仓皇逃窜离去。
凶悍人声渐远,山野林间终于重归宁静。
沈知薇立于原地,望着眼前出手救自己于绝境的季清晏,眼底满是真切的感激,亦带着常年颠沛逃亡刻入骨髓的警惕戒备。她微微屈膝,郑重行礼致谢,声音带着一路奔逃的沙哑与微弱:“多谢姑娘出手相救,恩情难忘。”
她孤身一人、逃出无门,前路茫茫、无处可去,追兵随时可能折返再来,孤身弱女,根本无力抗衡,眼底藏着无尽的茫然无助。
怪老头见她风骨坚韧、品性良善,绝非顽劣跋扈之人,心生恻隐,缓缓开口提议:“此地绝非安稳之地,追兵极大概率会折返搜寻,你孤身一人,难以自保。若是无处容身,可暂时随我们一同行路。我们沿路行医、行踪隐蔽,不易被人察觉,待此番入世历练结束,你可随我们回山,暂且安身避祸。”
突如其来的善意,让绝境之中的沈知薇又惊又喜、满心动容。她一无所有、走投无路,这般机缘,已是绝境之中唯一的生路。
思虑片刻,她郑重躬身道谢,应允随行。
自此,行路之人由三人变为四人。
前路漫漫,山野悠长,怪老头把控行路节奏、规避风险、拿捏分寸,季清晏一路观摩学医、沉淀历练、积累临证经验,阿翠细心打理杂务、时刻警戒四方,沈知薇沉默随行、谨言慎行、安分守己、安稳相随。
深山三载苦修,季清晏彻底磨去心魔、褪去怯懦、文武兼修、心性大成。一朝踏出青山、重入红尘,人间百态、人情冷暖、俗世纷争、暗藏杀机,尽数在她眼前缓缓铺开。
两个命运相似、皆被至亲所负、被逼绝境的坎坷少女,因一场山野偶遇结缘,自此结伴同行,在前路未知、风波暗藏的红尘路上,彼此相伴、互为依靠,共赴前路漫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