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处那缕窥探的异动，终究没能惊扰赶路的几人。银色空间门户彻底闭合，将虚空涟漪吞入亘古虚无。

可这片苍茫虚空，已然记下了方才那道窥视的视线。

门户彼端，从非坦途。

月瑶锁定的坐标位于太古冰原外围，核心区域空间破碎如镜，法则寒潮足以抹杀强者，贸然传送无异于自寻死路。她只得排布一连串中转跳板，以虚空乱流里零星的冰屑残骸、悬浮冰岛作为落脚点，分段跃迁。

第一跳，众人落在一块百丈大小的陨冰之上。身形刚稳，刺骨寒意便化作无形冰针，瞬间洞穿护体灵光，直钻肌理骨血。

“嘶——”灵汐倒抽冷气。这寒意绝非寻常低温，竟带着活物般的韧劲，顺着毛孔往里渗透，连周身流转的武道真意都变得滞涩。

“这地方邪门，连法则都能冻住！”

月瑶面色又白上几分，银瞳流光急闪，双手不停勾勒新的空间门户，残影迭现：“快走！此地残留太古冰系神则碎片，久留必遭重创！”

众人不敢耽搁，接连踏入一道又一道银门。

每一次跃迁，周遭便更荒凉、更死寂、酷寒更甚。有时门户开在巨冰腹地，四面冰壁幽蓝剔透，光影扭曲；有时落脚在冰晶风暴边缘，无数冰屑如利刃飞旋，尖啸声刺耳钻心。即便隔着空间屏障，凛冽杀意也让人头皮发麻。

林渊始终紧攥怀中虚空界盘。残片震颤早已平息，只余下一缕恒定的牵引，像一根无形长线，遥遥指向冰原深处。在一次次令人眩晕的空间跳转中，这道感应成了唯一清晰的方向。

不知辗转多少处跳板，月瑶终于在一座断山形成的巨型冰台上停步。她单膝跪地，一手撑住冰面，剧烈喘息。银白发丝被冷汗濡湿，紧紧贴在苍白脸颊上。

“最后一段跃迁……坐标敲定，前方就是冰原外围地界。”她语声断断续续，每一次呼吸都吐出白雾，落地便凝结成细碎冰晶。

林渊上前将她扶起，抬目远眺。

视野之内，再无悬浮残骸与零星冰岛，唯有漫无边际的惨白，铺展至天地尽头。

天穹一片灰蒙，沉沉低垂，仿佛下一刻便会倾覆而下。不见日月星辰，唯有一片死寂柔光，无从溯源。脚下冰层幽蓝近黑，万古不化，质地坚硬胜过精金。冰面沟壑纵横，冰山扭曲堆叠，状如巨兽枯骨，狰狞可怖。

永冻风暴自冰原深处席卷而来，裹挟亿万冰屑，呼啸呜咽。冰粒砸在护体灵光上，叮当作响，火花四溅。护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消磨、损耗。

这寒意早已超脱温度范畴，是法则层面的冰封之力。穿透灵力防御，侵入经脉肉身，甚至缠上神魂，连思绪都渐渐变得迟滞僵硬。

“寒气侵蚀神魂，护罩消耗远超预想。”清微强扛伤势与极寒双重压迫，声音愈发沙哑，语气却满是急迫，“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界盘指引的位置，寻得遮蔽之地或是线索。再被风暴持续磨耗，所有人都会撑不住。”

林渊颔首，闭目凝神，专注捕捉界盘的牵引。那道感应微弱却执着，指向冰原深处一片冰山群。

他抬手指向左前方：“那边，界盘的呼应最强。”

“出发！”灵汐眼中毫无惧色，反倒战意翻涌。

她深吸一口冻彻肺腑的寒气，体内暗金色武道真意轰然炸开，化作熊熊烈焰裹住全身。热浪翻涌，硬生生逼退周遭寒流。

灵汐大步走在最前，单掌前推。

“开路！”

轰然气浪向前席卷，厚重玄冰遇热开裂、融化、汽化，大片白雾蒸腾而起，转瞬又被狂风扯散。一条数丈宽的通道，硬生生在冰封大地上开辟而出。

冷热两股力量剧烈对冲，滋滋声响不绝。

众人紧随其后。脚下冰层融而复冻，凹凸不平。两侧冰壁不断向内挤压，又被灵汐的灼热真意死死逼退。

月瑶行在侧后方，银瞳时时闪烁，不停出声示警：“左前三丈，冰层下藏有法则暗流，绕行！”“右前方空间褶皱，不可直闯！”

清微居于队伍中段，天书之力化作淡金光晕笼罩四人。这层光幕不重攻防，只梳理紊乱灵气，中和极寒侵蚀，最大限度削减环境带来的额外消耗。她脸色苍白依旧，目光却锐利如刀，时刻留意四周动静。

在这片无光无昼的冰原里，时间概念早已模糊。一行人足足前行半日，灵汐额角渗出汗珠，刚浮现便被冻成冰粒。

就在此时，一路以空间感知探查四周的月瑶陡然低喝：“停！”

众人立刻驻足，灵汐也收敛部分真意，减少无谓消耗。

“前方冰谷背风处，发现生命气息。”月瑶紧盯前方谷地，声音压得极低，神色凝重，“数量不下三十。气息混杂怪异，既有虚空教派特有的污秽魔气，又带着本地凶兽的凶戾冰寒，两股力量已然相融一体。”

林渊示意众人敛去气息，借着巨大冰棱的阴影藏身。他凝目望向风雪深处。

环形冰谷底部，一处相对平静的背风地带，一场残酷厮杀正在上演。

三十余具半人半兽的怪物盘踞四周，体表覆着一层黑紫色怪冰，冰壳下邪异纹路隐隐流动。它们动作僵硬却迅捷，双眼跳动幽绿鬼火，灵智尽失，只剩杀戮本能。

这些冰傀正围攻一头十余丈高的晶甲冰熊。巨兽身披水晶般的厚甲，每一爪拍下都卷起冰封风暴，威力骇人。可它身上甲壳多处崩裂，流淌出暗蓝色血液，寒意刺骨，已然节节败退。

冰谷边缘的阴影里，立着三名黑袍人。兜帽遮面，手中骨质法杖萦绕黑雾，杖顶宝石幽光闪烁。他们不断掐动咒印，每一次施法，冰傀攻势便愈发凶狠，还能喷吐兼具腐蚀与冰封之力的黑冰吐息，将晶甲冰熊逼得左支右绌。

“是虚空教派的冰傀炼制术。”清微贴在林渊身侧，语声冰冷，满含怒意，“以人为兽为材，施以邪术与虚空污染，抹去神智炼为杀戮傀儡。此地极寒之力与魔气相融，让这些傀儡更难对付。那三个黑袍，便是操控者。”

灵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眸中战意盎然，指节轻轻作响：“绕路还是动手？这冰谷地形复杂，他们视野开阔，想悄悄穿过根本行不通。”

林渊目光如鹰，快速扫视全场。三名黑袍站位错落，看似围猎，实则另有布局。居中之人频频将法杖指向冰谷深处的裂缝，两侧同伴扼守谷内两条要道，分明是在封锁通路，借着冰傀与凶兽，搜剿谷中某处隐秘之地。

“绕行风险太大。”他沉声道，“一旦暴露，对方必然传讯，引来更多敌人，或是惊动冰原凶物，我们会彻底陷入被动。”

“他们在此盘踞，多半和我们要找的目标有所关联。”清微补充道，“擒下一人盘问，能省去不少弯路。”

“那就动手，速战速决！”灵汐眼中精光暴涨。

林渊当即分派指令，条理分明：“灵汐，主攻三名操控者，抢先压制，别让他们传讯或是引爆冰傀。月瑶，封锁整片战场，切断黑袍退路，同时扰乱他们与冰傀的精神联结。清微，居中策应，稳固周遭法则，削弱寒气侵袭，警戒外围异动。我来清理残余傀儡，顺手截下他们的随身物件。”

分工落定，众人不再多言。

下一刻，灵汐骤然发难。

气息尽数内敛，身形化作一道暗金流光，撕裂风雪，直扑冰谷后方的黑袍修士。速度之快，超出对手反应极限。

“敌袭！”居中黑袍人惊怒大吼，法杖黑光暴涨，想要调动冰傀回援。

为时已晚。

轰然热浪席卷四方，武道真意化作烈焰风暴横扫全场。冰傀体表的黑冰遇至阳真火，嗤嗤消融，邪冰与魔气接连汽化。不过一息之间，大半傀儡便化作飞灰。

热浪冲撞在晶甲冰熊身上，巨兽踉跄后退，低吼出声。它畏惧这灼热气息，却又隐隐生出几分亲近，带着痛苦与解脱，缓缓向谷内退去。

三名黑袍亡魂皆冒，急忙催动剩余冰傀，同时摸向腰间符箓与传讯玉简。

月瑶的攻势紧随而至。

银瞳光芒大作，双手凌空划动。数道锋利的空间裂痕凭空显现，横亘在黑袍人身周。退路被彻底封死，他们用以操控傀儡的精神联系，也被空间之力粗暴斩断。

同一时间，林渊身影在战场边缘飘忽游走。借着界盘掌控空间的能力，他悄然拨动空间波动。黑袍修士腰间的储物袋、袖中符箓、传讯玉简，要么绳结崩断掉落冰缝，要么内部结构受损，尽数失效。

清微立于后方，淡金天书光幕稳稳铺开。抚平躁动的法则乱流，中和狂暴寒气，为众人卸掉不少外部压力，让所有人得以专心应战。

战局从一开始，便是单方面碾压。

余下十几头冰傀失去操控，躯体急剧膨胀，显然要自爆同归于尽。居中黑袍人咬牙完成咒印，骨盾横挡身前。

灵汐冷哼一声，不闪不避，拳头上暗金真意凝聚到极致，猛然轰出。

砰！

骨盾应声碎裂。即将自爆的冰傀在拳风笼罩下提前炸开，黑冰与污血四溅，却没能伤到她分毫。

拳势不停，重重砸在黑袍人交叉格挡的双臂之上。

咔嚓一声脆响，骨骼断裂。黑袍人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在空间壁垒上反弹落地，瘫在冰面动弹不得。

另外两人吓得魂飞魄散。一人伸手去摸传讯玉简，却空空如也；一人转身欲逃，一头撞上无形空间屏障，头晕目眩。

灵汐身形连闪，掌刀精准劈在二人后颈。两道身影白眼一翻，软软倒地。

前后不过十息，战斗彻底落幕。

远处的晶甲冰熊观望片刻，忌惮地看了眼战场，最终拖着伤躯，隐入冰谷深处的幽暗裂缝。

风雪依旧呜咽，卷走战场残屑。

林渊上前，将三名黑袍人集中拖拽到一处。月瑶撤去空间封锁，取出空间源石闭目调息，脸色愈发苍白。清微也收了天书光幕，微微喘息，持续加持消耗颇大。

灵汐迈步走到断臂的黑袍人身前，一脚踩住对方胸口。灼热的武道真意萦绕周身，如滚烫烙铁，压迫得对方神魂震颤。

她俯身，幽绿眼眸在灰蒙天光下冷光乍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现在，说说吧。”声音穿透呼啸寒风，寒意直透骨髓，“你们守在这里，到底在找什么？又在等什么人？”

黑袍人在威压与酷寒中浑身发抖，牙齿咯咯碰撞。望着眼前几人，恐惧攫住心神，嘴唇哆嗦着，破碎的字句艰难挤出喉咙：

“别……别杀我……我说……我们……我们在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