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条伤养了将近十天。
这十天里韦秦州重新过上了趴着睡觉的日子，只是这次趴的是西厢房的双人床。
周琬每天早晚各给他上一次药，动作比计鸢温柔得多——她会先用浸湿的软毛巾把伤口周围的汗渍擦干净，再用棉签蘸着药膏沿着藤条棱子的走向一条一条地涂，涂完之后轻轻吹两口气：“吹了就不疼了。”
韦秦州把脸埋在枕头里：“你这手法比先生强太多了，上次他拿棉签直接戳我伤口上，疼得我差点把床单撕了。”
“那是因为你上次挨的是马鞭，马鞭破皮比藤条深，不用棉签摁不开淤血。”
他把头从枕头里拔出来：“你到底是谁的老婆？”
元宝每天下午准时飞到西厢房窗台上蹲着，歪着脑袋看周琬给韦秦州上药。
它对这个流程已经非常熟悉了——药膏盖子拧开的声音一响，它就从槐树上飞过来监工。
伤好得差不多了，但疤痕还没完全褪，新疤叠旧疤，大腿后侧的藤条棱子已经从深紫色退成了淡青色，破皮的地方结了痂，有几处比较深的裂口留下了一道道细长的白色痕迹，摸上去微微凸起，像老宣纸上用指甲划出的隐格。
能下地走动后，他去书房找计鸢，他在书房门口站了片刻，敲了敲门框。
计鸢正在整理书稿，看他进来头也没抬。
“把楠木盒子里的断藤拿到院子里晒晒，受潮了容易发霉。”
韦秦州从盒子里拎起那一捆断藤，掂了掂分量，发现比之前轻了不少，藤皮被体温和汗水浸透之后又被太阳晒干，反复几次，藤条的韧性确实不如从前了。
他忽然觉得这捆断藤跟先生有点像——用了太多年，耗了太多力，但骨架还是硬的，还能再撑很久。
“先生，”他把断藤抱在怀里，站在书房门口，“等我腿上的疤退干净了，您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计鸢终于抬头看着他：“什么事？”
“以后别再说‘不动手’了，我在医院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找周琬…对不起…第一件事是看您的未接来电。我怕您又像上次那样在书房里坐着等一宿，一个字都不跟我说。”他把断藤抱的更紧了一些，“您打我，说明您还在乎我，您要是不打我，我反而觉得您不管我了。”
计鸢沉默了一会儿，看他的眼神有些怪异。
“同志，出门右拐坐二路公交过五站，门口写着‘殡葬一条龙’的那个店铺，进去挑个棺材。”
“？”韦秦州刚想问为什么又忽然想明白了。
他老师骂他是250！！！！！
韦秦州走路还有点僵硬，但工作不等人，从主楼门口到办公室的走廊他比平时多花了将近三倍的时间。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已经堆了一摞文件，最上面是教务处的排课表，下面压着科研处的中期检查通知，再下面是两张研究生的论文送审表。
他把公文包放下，去茶水间给自己泡了杯铁观音，回来的时候发现门口多了一个人。
周琬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坐垫，她把坐垫放在他办公椅上，说老中医配的，里面是决明子和艾草，对伤口恢复有好处。
韦秦州看着那个坐垫，又看了看周琬，坐下去试了试，决明子沙沙地响，艾草的味道淡淡的，坐上去确实比硬板凳舒服很多。
他抬头看着周琬，忽然觉得结婚这件事比他想象中更划算——以前只有先生一个人惦记他，现在多了一个人，还有他妈，三个人轮流惦记。
那天傍晚槭城又下了一场雨。
雨来得突然，从主楼出来时天还是亮的，走到楼门口台阶上时雨就哗哗地砸下来了。
韦秦州没带伞，站在门厅里给计鸢发消息。
【先生您等一下，雨太大了，我先去把车开到门口。】
消息刚发出去，他余光扫到门厅角落里蹲着一个年轻人。
那人蹲在墙根下，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正借着门厅里昏暗的灯光写着什么。
雨从台阶上溅进来打湿了他的裤脚，他浑然不觉，只是埋头写字，偶尔停下来用笔尾蹭一下鼻子。
韦秦州看着这个画面，忽然觉得有点眼熟——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下雨天，他在文学院主楼的门厅里等计鸢，看到一个浑身是刺的少年站在同样的位置，校服袖口湿透了贴在手腕上。
他走过去，站在那个年轻人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他笔记本上的内容。
那是一篇读书笔记，钢笔字写得不算漂亮但很工整，抄的是《左传》里的一段，旁边用红笔标注了注疏的版本信息。
“这是你的作业吗？”
年轻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眼间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少年气，倔倔的，带着不怕死的劲。
“不是作业，是自己写着玩的。”
然后他看着韦秦州，迟疑了一下：“您是韦老师吗？”
韦秦州点了点头：“我们是不是见过。”
年轻人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前：见过，好几年前，也是下雨天，也是这个门厅，您帮计院长撑伞，计院长说我姐姐的课还有半个小时才结束。”他顿了顿，又说：“我叫裴砚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