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声从隔壁传来,这个点会打电话骚扰自己的也就那么一两个人,莫小闲不想动,但对方很执着,铃声一直不歇。
当铃声停了——再响起,她只能起身,叹了口气,把水杯放在沙发扶手上,拖着步子走进直播间,拿起手机。
屏幕上的名字跳动着——谭敛。
果然。
接通微信语音通话,还没开口,那边就炸了:“死丫头,非要我打第二遍才肯接,你怎么懒成这样?”
谭敛的声音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个凌晨一点多还没睡的人:“你该去洗澡了,记得多加点消毒水,否则懒蛆死不了。”
莫小闲无动于衷,懒洋洋地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往卧室走,一边回道:“你深更半夜睡不着,就打电话来烦我,都成习惯了吧?就没有愧疚感?今天可不再惯着你了,我要收钱——陪聊费。”
“情感博主了不起是吧?”谭敛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都敢收我的钱了?还陪聊费,那是我的主要收入,你赚的是颜值费。”
“别污蔑我,”莫小闲重新把自己塞进沙发里,水杯还温着,她又捧起来,“我是知心大姐,赚的是情感安抚费。”
“包括被人骂?”谭敛嗤了一声,“你再笑脸相迎?得了,热度和流量就能换你的情感价值,真不划算!还不如我呢,你看谁敢对我恶意攻击?谁敢对我性骚扰或者人身侮辱?我直接就把酒泼他脸上!再加口唾沫。”
莫小闲没在意对方的攻击。
谭敛说的是事实。两人关系好,知根知底,她对语言伤害的承受力也确实被这个行业强行锻炼出来了,比一般人高很多,都快脱敏了。
唉!说起来也够悲哀的。虽然是为了赚钱,不寒碜,但正常人谁不想活得体面点?谁肯一天到晚受气?
听莫小闲忽然沉默起来,谭敛发觉自己似乎有点过分了,赶紧服软:“对不起啊小闲,闲姐,我今天有点不顺,就说过头了,你别太在意。”
莫小闲微笑以对:“别在我面前装嫩!还闲姐,你比我大好不好?想装嫩,到你那些大哥面前去装,撒个娇就能拿钱,我这儿可没戏。”
听闺蜜故意岔开话题,谭敛自然要领情,没有再反击,只是否认:“我的人设可不是娇滴滴的邻家小妹。”
仅此一句,转眼便开始调侃:“你也别整天当什么知心大姐了,还是学我,当知心小妹比较讨好。再跳个舞,擦个边,扭两下,撒个娇,钱就来了,还能趁机活动活动身体,比坐成僵尸强多了。”
莫小闲翻了个白眼:“你不懂,其实我赚的还是女孩的钱,当知心大姐—”她把水杯放到一边,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舒舒服服地搭在沙发扶手上,“唉,其实真正铁杆情感观众还是以女孩子居多,哪怕我讲的是如何追女生,感兴趣的依然是女孩多。”
谭敛有一阵子没说话,或许是在消化这个事实。莫小闲也不管,她正犯懒,少说两句,正合心意。
“以前没想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明白了。好像是这样。”谭敛接受了这个事实,
“不过我还是觉得赚男人的钱更简单——打赏!多直接。赚女孩子的钱还要绕个弯。赚的是流量,你还得想法子去变现。广告商的钱是那么好拿的?小心连身子都搭进去。”
莫小闲不怕,自己可不是菜鸟,没那么好骗,只是——她坦陈道:“赚男人的钱?哼,其实不难,我也想过。反正我长得也不差,不说是倾国倾城吧,也能称得上是花容月貌,至少不输给那些妖艳贱货,我连美颜都不用怎么开,就能让她们自惭形秽。”
自豪加吐槽,接着又开始自嘲,“面子往下一抹,塞进抽屉里,没什么好怕的,只能隔着屏幕,眼馋流口水,把屏幕舔出个窟窿也伤不到我半分!”话说得轻快,但莫小闲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沙发垫。
“但这条路没你想的那么美。”莫小闲开始转折,她确实知道其中的真实情况。
“走那条赛道,要花一大笔服装费,还得紧跟潮流,时刻添衣服。”语调一低,“我现在花钱花的厉害,手里没多少了。”
为了维持形象,需要购买高清摄像头、声卡、灯光设备,还有置装、美妆甚至整容,费用不菲。才艺主播可能还要付费学跳舞、练歌——这些都是负债。
其他类型的呢,自己全干不好。
美食博主易胖,旅游博主太累,游戏博主不强,军事博主不懂、时事博主不敢,财经博主当不了,怎么办?
唱歌不强,跳舞还算不错,偏偏讨厌擦边博主,最后就成了情感博主——至少嘴巧。
曾经当过KTV公主——谁都没告诉。如果被粉丝“开盒”,职业生涯可能瞬间终结。
这可是有前车之鉴的,她就听说有个姐妹,就是因为被人挖出了以前在KTV上过班的经历,全网社死,号没了,人到现在还在吃抗抑郁药。
听莫小闲居然还说自己缺钱,谭敛直想叫屈:“你还要哭穷,你有房有车。”
“两室两厅。”莫小闲强调重点。
“上海的两室两厅!”谭敛同样强调重点。
莫小闲反唇相讥:“好吧,那你还住别墅呢,你怎么不说?”
“早搬出来了,”谭敛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也只是借住,房产证都没见过,更别提加名了。”
电话里忽然安静了几秒。
莫小闲咬了一下嘴唇。虽然没被人包养过,但猜也能猜到其中绝不会缺乏艰辛。
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莫小闲主动关心起对方:“给你把话岔开来了。说吧,今天怎么不顺啦?那地方风水不好还是灯光太亮了?”
“风水应该没问题,黑猫酒吧,你去过的。主要是—”谭敛迟疑一下,“人的问题。一个愣头青。”
“有钱的愣头青?长得还很帅?”莫小闲秒懂。
谭敛语带惋惜:“倒霉的是他身边有明白人,要是一个人来的就好了。”
“老实人会独自去酒吧?那就不是老实人了,怕是个扮猪吃老虎的厉害角色,还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别白送。”进入自己的专业领域,莫小闲来了个一针见血。
忽而发现一个异常,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兴奋发问:“你不是一直在傍大款吗?怎么看上老实人了?难道是想嫁人了?”
“别瞎猜,我还没玩够呢,去给人当免费保姆?再加个生育机器?想都别想!”谭敛有点欲盖弥彰,语调低迷。明明应该慷慨激昂,却被她说得有气无力。
莫小闲隔着电话撇嘴:“你就口是心非吧,其实我觉得你也该考虑上岸了,岁数不饶人,小心真嫁不出去,最后孤独终老。”
“你看我是嫁不出去的人吗?老娘我只要肯嫁人,那些排队的臭男人能排满一整条街!”这一次,谭敛绝对高调了起来。
“你就死鸭子嘴硬吧。排满一条街的男人?哪个你肯嫁?”这种气球,莫小闲一戳就破。
谭敛再次败下阵来。
既然防不住,就想到了反击。
“别光说我,你呢?”
谭敛光头光脚地来一句,莫小闲没听明白,下意识地问:“我?我怎么了?”
谭敛已经镇定下来:“好像你的归宿找好了似的,家在哪儿?你男人带来给我见识见识。”
这一次轮到莫小闲沉默了。
半晌才说话:“还男人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连个男朋友都没有。”
再细数悲凉:“我也没办法,干我们这一行就这样。黄金时段就在晚8点到凌晨2点,不熬夜是做不到的。夜里我在干活,白天我在呼呼大睡,到哪儿找男友?梦里吗?”
“还有更悲哀的:我现在是一身职业病。内分泌失调、神经性头痛、腰椎间盘突出、颈椎病,嗓音受损——幸亏没到用嗓过度导致声带结节的地步。”莫小闲不再数下去,已经够多了,“我算是好的,玩吃播的才惨呢,催吐、胃病。想起来就害怕。”
即便主播这个职业已经出现了很多年,但仍被多少人认为是不正经的工作。家人一听就反对,相亲时对方一听就犹豫。即便婚后从业也不保险,大人就不说了,自己的孩子都可能被同学嘲笑。
现实压力普遍存在。社会评价污名化与容易引发的家庭冲突,再加上前面提及的社交隔离,谁还敢说主播日子轻松的?
耳听着莫小闲的苦处,谭敛感同身受。
自己又好到哪里去?同样黑白颠倒。虽说不缺结识男人的机会,可身上的毛病同样不少。
酒喝少了?烟没陪着抽过?自己愿意吗?不都是被逼的嘛,说是自愿,其实呢?不自愿行吗?
谈话再次停顿。
莫小闲忽然把谭敛刚才提及的话题给翻了出来:“你今晚看中的那个愣头青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王相。”谭敛的记忆力不错,何况是才分手。
“王相?我想想,好像认识。”莫小闲认真搜寻着记忆,“想起来了,我那车位就是卖给他的。嗯,你这次没看走眼,这家伙确实有钱。住在1404,我查过,是个大平层,200多平。不过,是不是一个人住我就不清楚了,说不定人家已经有人了呢。要不要我帮你查查?”
不管是不是八卦之火熊熊燃起,莫小闲热心还是很热心的。
谭敛本能地开始退缩:“别打我的幌子,自己想进门就自己去,打我的旗号,万一出点什么事情,”正说着,谭敛忽然惊觉:“哎,你去查过?难道你已经起心思了?”
“你到底要不要?”莫小闲根本就不解释,直击要害。
谭敛憋了片刻,莫小闲就是不说话,她也只能认输:“好吧,你厉害,你是我的克星。”
“软了吧?嘴怎么不硬了?”莫小闲开始乘胜追击。
谭敛有点气急败坏,但她没有硬扛,而是拿腔作调地开始搞怪:“搞清楚,我是女人哎,软不是应该的吗?以柔克刚,懂不懂?难不成跟男人比硬度?”
这话说得——把用在男人身上的话术用到自己头上了,莫小闲不乐意了:“又开黄腔了。什么话你都能拉到男女关系上,你就不能做个独立女性——坚强起来?”
谭敛嗤笑以对:“我可不傻。独立女性?付得起那代价吗?你这毒鸡汤改个人灌去,我早喝够了。”
莫小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独立女性的代价,她自己正在付——夜夜熬,天天笑,月月焦虑,年年落空。
或许觉得话说得有点硬,谭敛自己给闺蜜送了个把柄:“你跟那个王相熟吗?”
莫小闲回想片刻,老实回答:“不算熟。只是见过几次面。早上跑步的时候遇到过,还有就是那次卖车位。”
“你还坚持晨跑?”谭敛故意大惊小怪起来。
“是啊。别以为我多勤快。人家有钱人晨跑是锻炼身体,我晨跑是为了维持活力。跑完吃早饭,吃完就睡。你说说看,这算什么生活规律?”莫小闲越说越无奈。
这作息是够奇怪的,谭敛没再深问,一问就要触及泪点,只能转换话题。
“那你怎么看王相?”顿了顿,“嗯,我猜猜看,应该是——有点动心、有点怕。对不对?”
“谭姐—”拉长了声调,抗议结束,莫小闲开始撇清:“你又不是没见过人,长得顶多及格,你不知道我颜控吗?”
颜控?谭敛是既信又不信。颜控就看不上富家少爷了?不是扯淡吗?
“你把我当男人了?这么忽悠。”随口埋怨完,就开始栽赃陷害,“你看你住在什么地方,花语高庭——小三窝哦,你能撇清得了吗?”
“我怎么知道?当初买在这里,不就是图便宜吗?房型好,环境好,对我这种自由职业者合适我才买的,谁能想到这里同样适合金屋藏娇呢?现在买都买了,搬也搬不走,只能窝在这儿。”
莫小闲开始吐苦水,她是真冤,“不过好处也有。女人多,素质也高。至于那些大佬们,反正与我的作息时间对不上,面都碰不到。”
谭敛听迷糊了:“你是在炫耀还是在抱怨?”
莫小闲不解释:“要不你把我这房子接过去,我也好解套。”
谭敛不上当:“想得美,想让我去,除非有人肯买单,”
莫小闲叹息道:“看来你是真想上岸了!”
“岁月如梭啊,不对,是岁月如刀,是如绞索,一年收紧一次,我快喘不过气了,可到现在也不知道家在何处。”
谭敛肚子里的苦水一点都不比她少,“说起来我就是个失败者,寻寻觅觅这些年,什么都没干。不如你,好歹还有自己的事业可忙。”
“哼,我这算什么事业。糊口而已。”莫小闲丝毫不在乎自我揭短,“没有五险一金,和平台也只是合作关系,没有带薪病假,更没有工伤一说。一旦生病或状态不好了,收入马上归零。”
她想起上个月感冒那几天,嗓子哑了,播不了,三天零收入。第四天硬撑着开播,弹幕里有人说“主播今天声音好性感”,她笑着道谢,心里却在吐槽:性感?我嗓子快流血了,你知道吗?我能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