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海雾漫卷而来,如同脏旧纱帐,将天海一线彻底吞没。
距离那座钢铁巨兽尚有一海里,改装渔船便熄了引擎。三人换乘小型充气艇,借着起伏的浪涛掩护,悄无声息向前靠拢。
“利维坦”钻井平台在浓雾中浮沉,宛如蛰伏于混沌里的远古魔神。
通体爬满斑驳锈迹,数根粗壮钢缆自架构垂落,扎入翻涌的墨色海水,好似巨兽舞动的触须。
整座平台死寂沉沉,听不到机械轰鸣,唯有海风穿梭钢铁骨架,发出如幽魂呜咽般的尖啸。
王胖紧攥军用匕首,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凑近陈九耳边,压着嗓音低语:“九儿,这地方透着邪性,我眼皮跳个不停,咱们真要上去?”
陈九并未作答。他的灵觉铺开,化作一张无形大网,将整座平台尽数笼罩。
心底骤然一沉。
平台外层萦绕着浓郁死气与煞气,是废弃工业之地独有的气场。可在这片阴煞核心处,却裹着一缕至纯至净、近乎神圣的生机。
一死一生,一阴一阳,两股截然相悖的气息在此扭曲交融,形成一座凶险异常的风水囚笼。
他已然确定,“黑棺”的人,就藏在生机最盛的区域。
“登岛。”陈九语声冷冽,不带半分情绪。
充气艇悄然靠上锈迹斑斑的登梯。王胖率先攀援而上,落在甲板四处警戒。陈九与曹寅紧随其后,三人摆出标准战术三角阵型,缓步朝着平台中心摸去。
甲板上空空荡荡,废弃管道、散落工具随处可见,厚积的尘埃无声诉说着此地荒废已久。
行至一处角落,陈九脚尖轻碾地面浮尘。
尘层之下,一道崭新划痕清晰显现。
有人先一步踏足此处,时间绝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就在此刻,前方塔吊阴影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三人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戒备到了极致。
走出阴影的,却并非荷枪实弹的雇佣兵。
来人是位中年男子,一身合身灰色西装,鼻梁架着金丝眼镜,手中提着老旧皮质公文包,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周身书卷气浓郁,与这片破败荒芜的钢铁坟场格格不入。
而当看清男子身后那人时,陈九三人瞳孔猛地收缩。
“林砚?!”王胖失声惊呼,险些以为是幻术作祟。
林砚也望见了他们。素来冷静自信的脸庞上,交织着震惊、担忧,还有难以消解的茫然。她快步上前,又在几步之外驻足,唇瓣微动,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怎么会来这里?”陈九声调转冷,压抑着翻涌的心绪。
此地乃是龙潭虎穴,她孤身闯入,太过莽撞。
林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语速极快地解释:“我整理利维坦平台旧档案时,在二十年前的维修日志里,看到了一个签名。那是我父亲的笔迹,我绝不会认错。我没法坐视不理,便动用家族关系先来探查,比你们早到半天。”
她侧头看向身旁的中年男人,神色愈发复杂:“之后,我遇到了李先生,他说曾是我父亲的同事。”
陈九目光如锋,直直落在中年男人身上。灵觉反复探查,对方身上嗅不到半分杀气,敌意更是微弱到可以忽略。
可这人的气场,却像一口万丈古井。表面波澜不惊,内里沉淀着岁月与秘密,深沉难测。
“三位不必戒备。”中年男人抬手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沉稳,莫名让人放下提防,“我代表黑棺,恭候摸金校尉最后的传人到访利维坦。”
王胖嗤了一声,语气满是抵触:“少来这套!让你们主事的出来说话!”
男人脸上笑意未减,反倒添了几分苦涩:“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在下,便是你们要找的负责人之一。”
一句话,将王胖到了嘴边的怒骂尽数堵回。
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位温文尔雅的学者,和行事狠辣、诡计多端的境外盗墓组织联系在一起。
陈九却依旧镇定,上前一步与对方对视:“我们的要求,想必你们清楚。交出第八枚龙符,还有我祖父失踪的全部真相。”
“自然知晓。”男人颔首,抬手做出引路的姿态,“所有答案都在里面,请随我来。”
他转身迈步走向平台深处,神态从容,全然不将身后三名顶尖好手的威胁放在眼里。这份底气,反倒让陈九警惕更甚。
四人穿过锈蚀的长廊,停在一扇厚重合金隔离门前。男人在密码盘上输入一串繁复指令,气压传动声沉闷响起,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内光景,与门外的破败截然不同。
这里是经过全面改造的现代化空间,灯火通明,空气循环系统低低嗡鸣。偌大的环形会议室里,墙面挂满地质勘探图与古文拓片,长桌之上陈列着各式精密仪器。
此地不像盗团组织据点,反倒像一座顶尖的考古地质实验室。
男人走到主控台前,几番操作,前方巨型投影幕布骤然亮起。
“在厘清前因后果之前,我们先回看一段过往。”
话音落下,泛黄的老式影像开始播放,画面带着年代独有的颗粒质感。镜头定格在一处地下洞窟,数名外籍探险者围在石台旁的巨幅地图前,争论不休。
镜头一转,两道东方面孔清晰浮现。
陈九的呼吸骤然停滞。
其中一人,正是他日思夜念的祖父。画面里的老人比记忆中年轻许多,眼神锐利,执笔在地脉图上细细勾勒,神情专注。
而站在祖父身侧的另一人,让林砚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呼。
那人面容与眼前中年男子有几分相似,年少意气,戴着黑框眼镜,正低声同陈九祖父商议,二人不时指点图中方位,神情肃穆。
这正是失踪整整二十年的,她的父亲林啸。
影像时长不足一分钟,伴着嘈杂人声戛然而止。
会议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陈九与林砚怔怔望着变黑的幕布,心神巨震。
这段影像承载的信息,彻底推翻了二人过往所有认知。
本该是对立的两方至亲,为何会并肩而立,如同挚友一般,一同研究这张神秘地脉图?
中年男人静静伫立,并未打断两人的心绪。待二人渐渐平复,他才抬手,缓缓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用绒布细细擦拭。
镜片移开,整张面容彻底展露在灯光下。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深深纹路,眼角褶皱里盛满沧桑与疲惫。那双眼眸,和林砚极为相像,却又多了数不清的沉郁与故事。
他抬眼,目光越过陈九,落在面色惨白、满眼困惑的林砚身上。温和的语调不复存在,声音沙哑沉重,积压二十年的情绪尽数翻涌而出。
“小砚,好久不见。”
一字一句,重如巨石,狠狠砸在林砚心上。
“我就是你的父亲,林啸。”
望着女儿骤然收缩的瞳孔,他语速放缓,字字清晰:“我从未失踪。在这里,我一等,便是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