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释然
江波回到清河的时候,是第五天的黄昏。
他没有直接去那个小院,先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
城门左边的第三块砖下面,他留的那个泰卦记号还在,没有被抹掉,也没有被改动。
他蹲下来,把砖翻了个面,让记号消失,然后站起来,往巷子深处走去。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
木门虚掩着,门环上挂着一条旧布条,是他离开时没有的。
他推开门,院子里没有人。正屋的门开着,白琦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壶酒和两个碗。
酒是满的,没有动过。碗是空的,倒扣着。
他听见门响,猛地站起来。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像那句话在半路上就被什么截住了。
江波走进去,在白琦对面坐下。
他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最上面是那面军旗,还是卷得整整齐齐,用旧布裹着。
下面是白琦的折子,再下面是那二十多份证词,边缘被摸得发毛的纸,按着红手印。
白琦看着那些东西,没有伸手去碰。
“沈大人看过了?”
“看过了。”
“怎么说?”
江波沉默了片刻。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白琦倒了一碗。酒是凉的,从壶嘴里流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酸味。
“沈大人说,证据找全了,他能递到御前。但结局不会是我们想要的那种。”
白琦没有接话。他端起酒碗,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碗里那层薄薄的酒膜在晃动。
“最好的结果,是恩释。一道密旨,赦免大帅和所有兄弟,恢复自由身。案子本身不动,不提、不议、不归档。”
江波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端着酒碗,碗沿在手指间转了半圈,又放下了。
“沈大人说,如果大帅能接受这个结果,他可以出手。如果不能,就当没看过这些证据。”
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了暗蓝,久到桌上的酒从凉变成了更凉。白琦一直端着那只碗,没有喝,也没有放下。他看着碗里的酒,像在看一面很小的、浑浊的镜子。
然后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墙角,揭开那只木箱。箱子里空了大半——证词和文书都拿出来了,只剩几件旧衣服和一卷铺盖。他把那卷铺盖抱出来,放在地上,然后从箱底摸出一个布包。布包不大,解开,里面是一枚铜印,印纽磨得发亮,印面上刻着四个字——“忠勇卫国”。
他把铜印放在桌上,推到江波面前。
“这印跟了我十五年。高粱河那一战之后,我没敢再拿出来过。怕被人看见,怕被人认出来。”他的手指在印面上按了一下,“现在用不着了。你带回去,交给沈大人。他要用得上就用,用不上就熔了。”
江波看着那枚铜印,没有伸手去拿。
“大帅——”
“往者已矣。”白琦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稳,“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
他重新坐下,端起那碗酒,喝了一口。酒是凉的,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这五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还活着?一千多个兄弟都死了,我凭什么活着?”他端着碗,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酒,“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活着,不是为了等一个公道。我活着,是为了替那些死了的人,把他们的份也活了。”
他抬起头,看着江波。
“沈大人说得对。能做成的事,才是对的。对的事,未必能做成。他要的是能做成的事,不是对的事。我理解。”
江波没有说话。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是凉的,从嗓子一路凉到胃里。
白琦放下碗,看着桌上那面军旗。他伸出手,在旗面上按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去。
“这面旗,你带去京城。呈到御前,让陛下看看——当年高粱河之战,白琦的军旗是什么样的。不是叛军的旗,是大魏的旗。”
江波看着那面旗,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把军旗、折子、证词、铜印,一件一件收回包袱里。每一件都放得很慢,像在确认它们都在。然后他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
他站在桌边,看着白琦。白琦还坐着,手里端着那只酒碗,碗里的酒已经见底了。
江波后退一步,站直了身子,抱拳。
“大帅。”
白琦抬起头看着他。
“这一声,是最后一次了。”江波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回京之后,我将以沈家家臣的身份,将这些证据上呈御前。从今往后,江某不再是江湖人了。”
白琦低下头,看着单膝跪在面前的江波。
五年来,他从不让旧部跪自己。
但这最后一次,他看着江波的背,没有阻止。
他知道这一跪不是跪他白琦,是跪那面旗。也是跪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人。
他的眼眶红了一层,红得很慢,像晚霞从远处铺过来,一层一层地染上去。
然后眼眶里漫开了一层薄薄的湿意,像井水从泉眼里慢慢渗出来,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喉咙里堵着沙子:
“江兄弟,委屈你了。”
他后退半步,单膝跪地。旧旧的青布袍子沾上了院子里的灰土,他的膝盖落下去的时候,没有用手撑地,像当年在军帐中接令一样,腰背挺直。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一个连他自己也没听清的名字。
院子里那些站着的、蹲着的、靠着墙的兄弟们,一个个走过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为什么。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下来,在白琦身后,跪了半院。冬菜畦的边沿上,墙角的劈柴堆旁边,井台的台阶下面——到处都是单膝落地的人影。
江波没有躲开。
他跪在那里,受了这一拜,然后低头,额头触地,回了一拜。
他的额头贴在地面上的时候,闻到了泥土的味道——那种混着晨露和草木根须的气息,是他许多年前闻到过的味道,那时他刚被白琦收编。
他直起身,没有再回头,走出了院门。
白琦站在院门口,看着江波的背影穿过巷子,走到街口,翻身上马。马走了几步,停了下来。江波没有回头,他坐在马上,停了两息,然后缰绳一抖,马开始往前走,越走越快,越走越远。
马蹄声从密到疏,从响到轻,最后被街道尽头的声音吞没了。街上有人在卖晚报,有人在吆喝收摊前的最后一轮价钱,几个孩子在追逐一只滚远的藤球,笑声尖亮,擦着/暮色飞过去。
白琦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方向。街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几只麻雀落在地上,啄食白天留下的碎屑。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院里,把门关上。
门环碰在门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然后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