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里,蝶和阿苓白天陪望云人练礼法、写文章,晚上陪夜织人做女工,一起梳妆打扮。期间张有灵时不时来看望苏怀瑾,有时带一碟新做的桂花糕,有时只是坐在廊下摇着团扇看儿子练习那些古老而庄严的动作,什么也不说,但眼角的弧度始终是弯的。阿苓也越来越自然,端茶递水不再僵硬,偶尔还会在苏怀瑾练错动作时小声提醒一句“公子,左手高了些”。她已能分辨出白日里那位温润如玉的公子和夜晚那位明艳动人的女子之间微妙的不同,也学会了在两者之间自如地切换应对的方式,仿佛这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阿苓始终记着蝶教她的那两个字——分寸。她知道所有的给予、所有的宽容、所有的爱,都是分寸之内的。越过了便碎了,散了,冷了。
已是离开前的最后几天了。这天夜里,蝶终于织完了手绢上那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最后一针落下时,她将手绢举到烛光前仔细端详——那些针脚依旧是歪的,有几处还打了结,但“平安”两个字的轮廓已清晰可辨,像两个手拉着手的小人。
“大功告成!”蝶笑着举起手绢,眼睛弯成了一弯月牙。
阿苓拍拍手,由衷地赞叹:“厉害!”
苏怀瑾放下手中的绣活,接过那方手绢仔仔细细地看了许久,然后抬起头,眼中闪着由衷的欣慰:“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蝶将手绢小心地叠好收进怀中,拍了拍衣襟,忽然转向苏怀瑾,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既然我的手绢绣完了,接下来就是苏姐姐了。”
苏怀瑾疑惑地指了指自己:“我?”
蝶点点头,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种策划已久的兴奋:“走,我带你去祭祖。”
苏怀瑾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纵容,还有几分被逗到了的好笑,轻轻摇了摇头:“妹妹胡说了不是?这个时候了,哪里来的祭祖?”
蝶笑得更深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得意,她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苏怀瑾,像是在展示一件藏了很久的宝贝:“哈哈!虽不是真正的祭祖,但是至少能让苏姐姐去见见场面,去拜拜祖先。”
拜祖先。这三个字让苏怀瑾的心都颤了一下。她的笑容凝在脸上,那只搭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指尖捏住了裙摆的一角。对于宸国人来说,没有什么比祭祖更庄重、更神圣,也更能触及灵魂深处。她从未想过自己也能——哪怕只是“去见见场面”。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一种努力克制却怎么也藏不住的渴望:“蝶妹妹要怎么做?”
蝶看了阿苓一眼:“阿苓,麻烦你看院子了。”
阿苓用力点了点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交给我吧。”
苏怀瑾还在疑惑,微微歪着头看着蝶——然后天旋地转。蝶突然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肩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苏怀瑾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叠叠在柜子里的丝绸,蝶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
“哇!”阿苓双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嘘。”蝶朝她挤了挤眼。
阿苓用力点头,两只手死死捂着嘴巴,从指缝间漏出一声压抑的惊叹。
苏怀瑾下意识地搂住蝶的脖子,整个人的重心忽然悬空让她惊慌失措。她的脸颊几乎贴着蝶的肩窝,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祈求,几分羞赧,耳根已红得像是抹了过量的胭脂:“蝶妹妹……不妥。放我下来。”
蝶低头看着她,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张扬,几分即将做坏事的兴奋,还有几分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苏姐姐,抓紧了——要起飞了。”
“飞?……啊!”
话音刚落,蝶一跃而起。她的脚尖在院墙上点了一下,整个人如同一只夜鸟般轻盈地脱离地面,掠过高墙,落在苏府最高的檐角上。
苏怀瑾紧紧闭着眼睛,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她的长发被吹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等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时,整个世界都变了。
从这里俯瞰,整座镇光城正静静安卧在夜色里。青瓦连绵如凝固的浪,街巷幽深,偶有几盏未眠的灯,像散落在棋盘上的残子。四周空阔无遮,长风穿檐而过,万家灯火已沉入梦境的边缘。唯有头顶一轮孤月高悬,清辉遍洒,将远近的琼楼玉宇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苏怀瑾愣住了。她看着这片她生活了二十年却从未从这个角度见过的天地,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怎么样?这般风光?”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得意。
苏怀瑾发自内心地笑了,那笑容不是白日里温润有礼的弧度,不是夜织人面对铜镜时从容的打量,而是一种更本真的、更纯粹的、像是第一次吃到糖的孩子才会露出的表情:“高墙之外……原来是这般光景。”
蝶抱紧了她,脚下微微调整了重心:“抓好了,苏姐姐——我们去祭祖。”
苏怀瑾搂紧了蝶的脖子,将自己的重量完全交给了这个比自己还小好几岁的女孩。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熟练的、却真心实意的感动,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但那份郑重却丝毫未减:“嗯。谢谢你,蝶妹妹。”
蝶一跃而下,轻轻落在民间屋顶的瓦面上。瓦片在她的脚下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又被风卷走。跃起,落下,再次跃起,又轻轻落下。
她像一只真正的蝴蝶,在镇光城沉睡的屋脊之上无声地滑翔,每一次落脚都精准而轻盈,没有惊醒任何一盏灯、任何一个人。风声呼啸而过,吹在苏怀瑾的脸上,几缕散开的长发被风撩起,遮住了她的半只眼睛。她没有伸手去挡,只是微微偏过头,让风把头发吹开,然后深吸了一口带着夜露清冷气息的空气,试着大声开口:“蝶!”
蝶低头看她,脚下的节奏丝毫不乱:“苏姐姐,怎么了?”
苏怀瑾大声喊道,声音在风中有些破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释放:“你现在真的像一只蝴蝶一样——属于天际。”
蝶笑了笑,脚下发力跃过一道屋脊,落地时身形微微一沉又稳稳立住,大声回道:“哈哈哈!苏姐姐,你知道吗?”
“什么?”
蝶深吸了一口气,将声音送得更远,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对着月亮宣告:“我说——苏姐姐给我的感觉,和我哥哥是一样的!”
“哥哥?”苏怀瑾大声回应,语气里带着惊喜,也带着好奇,“那为什么没有一起来?”
“他有事!”蝶的声音在风中顿了顿,然后重新扬起来,用尽可能轻快的调子盖住了底下更深的东西,“有机会的话,给苏姐姐介绍介绍。”
“太好了!”苏怀瑾呐喊着回应,声音被风拉成了一条长长的丝带。
蝶又越过一道屋脊,脚下的瓦片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速度更快了,像是在和风赛跑,声音因为奔跑而有些起伏,却依旧中气十足:“我哥哥第一次和我解释我的名字的时候——他说,蝴蝶,就是在空中飘扬的花瓣!”
“哈哈哈!”苏怀瑾的笑声在夜色中格外清亮,她将手拢在嘴边,大声回道,“没有错!听这么一说——确实一模一样!”
“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属于天际了!”蝶的声音在风中回荡,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张扬,几分终于可以说出口的骄傲。她忽然放声喊道,声音像一把被风托起的蒲公英,散在整片寂静的夜空里,“小蝴蝶——飞呀——不要落下来!”
苏怀瑾也大声附和,她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更大、更亮、更没有拘束,像是把这二十年所有憋在心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小蝴蝶——飞啊——不要落下来!”
两个人的声音在沉睡的古城上空交织回荡,一个清亮,一个温润,像是两条刚刚学会并排飞翔的溪流。没有人看见她们,没有人听见她们。但她们飞过了高墙,飞过了屋脊,飞过了那些白天里把她们困在原地的规矩和藩篱。
深夜,祠堂的角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月光先一步溜了进去,在地面上铺了一道银白。紧接着,一道纤细的身影闪入门内,反手掩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在黑暗中闭眼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是沉年的檀香和木料腐朽的味道,厚重而肃穆。
苏怀瑾没有打灯笼,只穿了一件不起眼的鸦青色褙子。这不合规矩——按祖制,嫡长女祭祖需着正装,需由族老陪同,需在晨时三刻。她从袖中取出火折子,轻轻吹亮,一一点燃供桌上的烛台。烛火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缓缓扩散,照亮了满墙的牌位。那些牌位层层叠叠地排列着,在烛光中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每一块都代表着一个曾经活过的人,一段被铭记的过往,一条汇入苏家这条长河的支流。
苏怀瑾在蒲团上跪下来,双手交叠于额前,缓缓叩首。先给列祖列宗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磕得极慢、极深。她的额头触到冰凉的砖面时,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叫某个称谓,又像是在念某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