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浓稠如墨,浸透帐帘每道缝隙。崖顶风声骤然沉寂,只剩炭火余烬偶尔毕剥作响,像倒计时的催命符。
萧景珩在阴影里屏息,直到帐内呼吸变得绵长均匀——那是猎手自以为得手的松懈。他没有妄动,如蛰伏深渊的孤兽,静候致命一瞬。
肋下伤口再度撕裂,温热血液蜿蜒而下,浸透湿冷衣衫。他咬紧牙关,舌尖尝到浓重铁锈味,那是身体濒临极限的警示。
不能停。
那张羊皮地图的疑兵之计,只能换来片刻喘息。西域人一旦察觉安全屋扑空,合围之势转瞬即至。
指尖摸索着岩壁上被青苔半掩的金属锚点——是姜离昔日随口提及的废弃栈道遗迹。若非知晓这段隐秘,无人会在绝壁之上寻觅生路。
指节扣紧冰冷铁环,用力到泛白。他像受伤的壁虎,借夜色掩护无声上挪。每寸肌肉收缩都牵扯剧痛,冷汗混着血水淌入眼内,刺痛视线模糊,他却不敢眨眼,唯恐错失分毫着力点。
岩壁青苔湿滑腻人,似无数冰冷手掌拽他坠向深渊。他只能将指甲深深嵌入石缝,凭微不足道的摩擦力,一点点从死境里挣命。
半个时辰后,指尖触到粗糙泥土与草根。
萧景珩深吸一口气,双臂猛发力,翻身跃上被灌木丛遮蔽的崖台。此地杂草丛生,恰好容一人蜷身藏匿。
他缩在灌木深处,透过枝叶缝隙向下俯瞰。崖顶火把减半,原本密不透风的巡逻路线,露出致命空缺。
西域头目分兵之计,正中他遗落地图的圈套——半数敌人被引向错误方向。
苍白嘴角勾起极淡冷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敌人虽减,却更精锐;一旦发觉上当,怒火必化作更疯狂的搜捕。
他必须在下一轮搜山前,脱离死地。
与此同时,断魂崖下方密林,杀机骤然爆发。
水魈长刀划出凄冷弧线,刀锋精准没入西域武士咽喉。温热鲜血喷溅枯叶,发出细微滋滋声。
陈锋率领的卫戍营死士,如鬼魅般从四面涌出。无多余喊杀,只剩兵刃入肉的闷响与肢体倒地的沉钝碰撞。
队伍训练有素,默契如同一人。月光透过树冠缝隙洒落,照亮刀锋蜿蜒血槽,浓重铁锈味瞬间弥漫林间。
意外总在瞬息降临。
一名濒死的西域武士,拼尽最后力气将手指塞入口中,吹响舌下暗藏的骨哨。
“嘘——”
尖锐哨音刺破夜空,短促却极具穿透力,在山谷间反复回荡。
水魈眼神一凛,刀光闪处,武士头颅落地,哨音戛然而止。但余音已随风扩散,如石子投入湖面,涟漪再难收回。
“暴露了。”陈锋压低声音,目光扫过漆黑树林,握刀力度骤增,甲胄下肌肉紧绷如铁,“声音传不远,但崖顶的人必定听见了。”
水魈抹去刀锋血渍,望向断魂崖方向,面色沉凝。
崖台之上,萧景珩耳廓微动。
那声短促哨音,未能逃过他的耳朵。死寂深夜里,任何异常声响都堪比惊雷。
他迅速判断声源方位——西北侧山谷入口,正是水魈离去的方向。
援军到了。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更深的警惕随即袭来。哨音意味着敌人已察觉援军,原本针对他一人的围猎,即将演变成混战。
此刻贸然下山,极易卷入漩涡中心。
萧景珩扶着岩壁缓缓站起,失血过多让身形微微摇晃。他撕下衣摆,再次勒紧肋下伤口,止住奔涌的鲜血。
时间所剩无几。敌人一旦确认哨音来源,必定调转枪头。
他必须趁这最后的混乱间隙,脱离崖顶视线,向援军靠拢。
猫着腰,沿崖台边缘向西移动。那里植被更茂密,地势倾斜,便于向下攀爬。
每一步轻到极致,刻意避开脚下枯枝,呼吸压至最浅频率。风声呼啸,掩盖细微动静,可被无数双眼睛窥视的错觉始终萦绕,仿佛黑暗深处藏着无形鬼魅,正伺机索命。
行至崖台尽头,前方是陡峭下坡,直通谷地。
萧景珩停下脚步,身体紧贴凸起巨石,缓缓探出半个头颅。
下方黑暗浓得化不开,景物模糊难辨,唯有风吹树梢的沙沙声,似鬼魅低语。
他眯起眼,竭力在黑暗中捕捉一丝光亮或异动。肋下疼痛再度加剧,身体已至极限临界点。
指尖轻搭冰冷岩石边缘,感受下方微弱气流波动。
就在这刹那,下方黑暗深处,一点寒芒骤然闪烁。
萧景珩瞳孔骤缩,身体本能绷紧,右手缓缓按向腰间剑柄,指尖触到冰凉金属纹路。
新的敌人,已然潜伏至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