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上走,路越难走。
刚开始还是缓坡,骆驼走得还算稳当。走了两个时辰之后,山势陡然变陡,路也从碎石子变成了裸露的岩石,坑坑洼洼的,骆驼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风越来越冷。
明明山下还是夏天,山上却像进入了隆冬。寒风像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沈清漪裹紧了皮袄,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咳咳……”
沈清漪忽然咳了两声,胸口发闷,头也一阵一阵地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砸似的。
她扶着骆驼的驼峰,缓了好一会儿才稳住。
“沈姐姐?”阿玉从旁边凑过来,“你怎么了?脸色好白。”
“没事……”沈清漪摆了摆手,“就是有点头疼,喘不上气。”
还有点恶心。
这句话她没说,怕吓着两个孩子。
阿玉却看出来了,赶紧喊:“老爷子!你快来看看!”
阿布都拉骑着骆驼走在前面,听到声音赶紧勒住缰绳,回头看过来。
“怎么了?”
“沈姐姐好像不太对。”阿玉扶着沈清漪,“头疼,喘不上气,脸色特别白。”
阿布都拉脸色一变,赶紧下了骆驼,走过来。
“哎哟,这是高山病啊。”他皱着眉,“这跟身子骨结实不结实没关系,不常上高原的人,头一回来都可能扛不住。”
“那怎么办?”阿玉急了。
“别慌别慌。”阿布都拉摆了摆手,扭头喊,“库尔班老哥!你过来看看!”
向导库尔班从前面赶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沈清漪的脸色,又伸手翻了翻她的眼皮,语气沉稳:“没事,刚上山的人大多都这样,轻的歇会儿就好。”
他从背上的包袱里拿出一小包草药,递给阿玉:“这是红景天,山上采的,熬水喝,管用。再给她喝点酥油茶,暖着点。”
“好,好。”阿玉赶紧接过来。
沈清漪靠在驼峰上,闭着眼睛缓神,额头上冒了层冷汗。
“沈姐姐……”阿玉小声说,“你先歇会儿,我给你熬药。”
“嗯。”沈清漪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飘,“麻烦你了。”
“说什么呢。”阿玉瞪了她一眼,“你以前照顾我的时候怎么不说麻烦。”
陆琢也走过来,递过一个水囊:“沈姑娘,喝点水缓缓。”
沈清漪接过水囊,道了声谢,头却更晕了。
队伍暂时停了下来。
阿玉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手脚麻利地生了个小炉子,给沈清漪熬红景天。
水开了,淡淡的药香飘了出来。
沈清漪喝了小半碗,又喝了点酥油茶,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休息。
“怎么样?好点没?”阿玉蹲在她旁边,一脸担心地问。
“嗯……”沈清漪点点头,声音还有点飘,“头没那么疼了,就是还是有点晕。”
“那就好。”阿玉松了口气,“你再歇会儿。”
她站起身,跑到库尔班身边。
“大叔,”她问,“我们还有多久能到驿站?”
库尔班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面的山路:“照这个速度,天黑前能到第一个驿站。不过……”
他顿了顿,看了沈清漪一眼。
“沈姑娘要是一直这样,走不快。山上天黑得快,天一黑就危险了。”
阿玉皱起了眉。
“那怎么办?”
“别急。”库尔班倒是不慌,“第一次上山都这样,歇会儿缓过来就好了。实在不行,让她坐我的牦牛,稳当,也省力气。”
阿玉点点头。
也只能这样了。
歇了大约半个时辰,沈清漪的脸色终于好了点,虽然还是白,但至少能坐起来了。
“我没事了。”她撑着想站起来,“咱们走吧,别耽误了。”
“急什么。”阿玉按住她,“再歇会儿。”
“不用了,真的好多了。”沈清漪笑了笑,“再歇天黑了,多危险啊。”
阿玉看她确实精神了点,才点点头。
“那行,你坐库尔班大叔的牦牛,稳当。”
“啊?不用吧……”沈清漪不好意思,“我骑骆驼就行。”
“让你坐你就坐。”阿玉学着她平时的语气板起脸,“听话。”
沈清漪被她逗笑了,没再推辞。
队伍重新出发。
沈清漪坐在牦牛背上,果然比骆驼稳当多了,也不那么颠了。她裹着厚厚的皮袄,靠在牦牛的毛里,闭着眼睛养神。
阿玉骑在骆驼上,走在她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
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险。
路的一边是陡峭的山崖,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往下看一眼,都让人头晕目眩。
沈清漪只看了一眼,就赶紧收回了目光。
心跳都快了几分。
这也太险了。
“小心点,别看下面。”阿布都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这一段路最险,掉下去就没了。”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缰绳。
她强迫自己看着前面的路,不去想旁边的悬崖。
骆驼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得很稳。
可沈清漪的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终于平缓了些。
沈清漪松了口气,这才敢往四周看。
一看之下,她愣住了。
太美了。
脚下是连绵的云海,像海浪一样翻涌着。远处的山峰露出云海,一座座像小岛一样,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纯净得没有一丝云彩。
“哇!”
阿玉看得眼睛都直了,趴在骆驼脖子上往前探,整个人都精神了。
“这也太好看了吧!沈姐姐你快看!”
连陆琢都看呆了。
他长这么大,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沈清漪也睁开了眼,看着脚下翻涌的云海,一时间连头疼都忘了。
“这算什么。”库尔班在前面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等你们翻过去,到了那边的草原,才叫好看呢。夏天的时候,满山都是野花,湖水蓝得像宝石一样。”
阿玉眼睛都亮了:“真的吗?”
“骗你干嘛。”库尔班笑了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我在这山里走了四十年,什么没见过。”
沈清漪看着眼前的云海雪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震撼,感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豪情。
这么高的山,这么险的路。
她都走过来了。
等翻过去,就是全新的世界了。
又走了两个时辰,眼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快了。”库尔班指了指前面,“转过那个弯,就是驿站了。”
众人精神一振。
走了一天了,又累又冷,都盼着能找个地方歇脚。
可就在这时……
“嗷呜!”
一声悠长的狼嚎,从山坳里传了出来。
沈清漪心里一紧。
狼?
“都别动!”库尔班低喝一声,脸色瞬间变了,“是雪山狼!”
“雪山狼?”阿布都拉也变了脸色,“这季节怎么会有狼下山?”
“谁知道。”库尔班握紧了手里的马鞭,“都靠紧点,别分散!骆驼受惊了就麻烦了!”
话音刚落,就看见十几只灰色的狼,从旁边的山坡上慢慢走了下来。
一只只体型健硕,眼睛泛着绿光,嘴角滴着涎水,死死地盯着商队。
阿玉也有点紧张,攥紧了骆驼的缰绳,却往前凑了凑,把陆琢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陆琢却不肯,攥紧了小拳头,挡在沈清漪的牦牛前面。
“沈姐姐别怕,我保护你!”
沈清漪心里也有点慌,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有多少只?”她问库尔班。
“十四五只吧。”库尔班眯着眼,“不多,但都是饿狼,凶得很。”
"能冲过去吗?"
“不行。”库尔班摇头,“这地方路窄,冲过去容易摔下悬崖。”
他顿了顿,从背后抽出一把弯刀:“只能硬扛了。”
张勇和王强也抽出了刀,一左一右护在沈清漪的牦牛旁边。
“姑娘放心。”张勇沉声道,“有我们在,伤不到你。”
沈清漪看着他们紧绷的侧脸,心里微微一暖。
狼群慢慢逼近了。
为首的那只头狼,体型格外大,一只眼睛是瞎的,看起来格外凶狠。
它盯着商队看了一会儿,忽然仰头嚎叫了一声。
“嗷呜!”
十几只狼同时扑了上来。
“打!”库尔班大喝一声。
一时间,马蹄声、狼嚎声、呵斥声混在了一起。
沈清漪坐在牦牛背上,紧紧抓着牦牛的毛,手心全是汗。
她不是没见过狼,以前在和田城外也遇到过。
可在这么高的雪山上,路这么窄,旁边就是悬崖,这种压迫感完全不一样。
一只狼绕到侧面,朝着她扑了过来。
“小心!”阿玉失声喊了出来。
就在那狼快要扑到跟前时,一道身影猛地冲了过来。
是张勇。
他手里握着长刀,反手一挥,刀光闪过,正中狼的前腿。
那狼嗷地一声惨叫,滚倒在地上。
“点火把!”库尔班大喊一声,从背上扯下油布裹在枯树枝上,火折子一点,熊熊火焰腾了起来。
王强也跟着点了一把,挥舞着火把冲上前。
狼怕火。
十几只狼见到火光,顿时犹豫了,纷纷往后退。
头狼不甘心,又嚎叫了一声,可话音刚落,库尔班弯弓搭箭,一箭正中它的耳朵。
头狼惨叫着转身就跑。
其余的狼见头领跑了,也不敢再逗留,夹着尾巴窜回山坡,转眼没了踪影。
一切不过半柱香的工夫。
沈清漪坐在牦牛背上,心跳得飞快,半天没回过神。
“没事了没事了。”阿布都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些狼也是饿急了,不然不敢轻易冲商队。”
沈清漪定了定神,看向张勇和王强。
两人手里还握着刀,身上沾了点狼血,气息微喘,但眼神很稳。
她心里忽然想起霍云铮。
他在和田。
可他派来的这两个人,次次都在最危急的时候顶在前面。
“多谢二位。”她轻声说。
“姑娘客气了。”张勇收了刀,“这是我们该做的。”
库尔班把火把插在地上,看了看天色:“快走吧,趁着天还没全黑,赶到驿站就安全了。”
众人点点头,重新整顿队伍,继续往前走去。
沈清漪坐在牦牛背上,回头看了一眼刚才狼群冲下来的山坡。
山风呼啸,白雪皑皑。
她握紧了缰绳,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