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零七分,沈莉打开出租屋的门,把钥匙扔进玄关的小盘子里,发出“当啷”一声。她脱掉高跟鞋,脚踩着拖鞋走进客厅,顺手把包甩到沙发上。手机从包里滑出来,卡在抱枕缝里。她没去捡,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一口气喝完,喉咙才舒服了一点。
她坐到书桌前,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了,银行App弹出一条消息:【您尾号8821的账户入账58,600.00元】。
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把手机拿远再凑近看。数字没变。
她点开详情,看到交易类型是工资奖金,项目编号JZ-2024-Q3-FINAL,备注写着:第三季度优秀项目经理奖励。
她盯着“58,600”看了很久,手指抠着手机壳边缘。这笔钱比她三个月工资加起来还多。上一次账户有这么多钱,还是大学时父亲给她存的学费。后来她没考上研究生,那笔钱被转去交了培训费,她一直没敢说。
她又打开主界面,反复看了几遍余额变动。没错,钱确实到账了。她再打开公司邮箱,找到HR半小时前发的邮件,附件里有奖金发放表,她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她确认了三次,还是不放心,把手机扣在桌上,闭眼数了十下,再翻过来——钱还在。
她突然笑了一声,很短,像是吓到了自己。然后她伸手摸了摸右脚踝,隔着裤子按了按那朵樱花纹身。这是她工作第三年去纹的,那天刚签下大客户,走出写字楼就进了小店。老板问刻什么,她说:“要一朵不会谢的。”
现在这朵花下面,好像真的有什么在动。
她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标题:“奖金怎么花”。光标闪了一会儿,开始打字。
第一栏写“自己”:
换床垫(现在的塌了腰)
报个瑜伽课(同事拉我三次了)
买件厚外套(去年冬天冷得啃指甲)
修电脑(显卡总报警,一直拖着)
第二栏写“家里”:
爸妈体检套餐(爸总说没事,可上次咳了二十天)
给爸买个保温杯(他那个塑料的都裂了)
给妈买条羊绒围巾(她说便宜的也暖和,但脖子会过敏)
寄点江州特产(上次视频她说想尝尝)
写完后,她看着屏幕发呆。以前工资一到账,她先划房租、水电、话费,再转三千回家,剩下的能撑到月底就不错了。有一次唐果见她午饭吃挂面配榨菜,问她是不是没钱,她笑着说“我在试极简生活”。其实是因为信用卡还欠两千,不敢刷。
这次不一样。这笔钱,她不用马上给别人,也不用锁进应急账户。它是她的。
她把两栏内容来回看了几遍,最后决定:每样都买,一样不少。
她打开购物App,搜“记忆棉床垫”,直接选了销量最高、带图评价最多的那款,加进收藏,准备明天细看。又搜“中老年体检全项”,挑了一家连锁机构,记下价格。保温杯搜“不锈钢真空男款”,围巾搜“纯羊绒不起球”,每样都看了一圈,截图存进相册。
做完这些,她靠在椅子上,长长呼出一口气。楼下烧烤摊还在营业,机器响,有人划拳。这栋楼隔音不好,隔壁吵架她听过,楼下老人半夜咳醒也听过。今晚这些声音却像隔了一层布,听不太清。
她拿起手机,点开六人微信群。群名叫“江州生存互助会”,是吴颖喝多了起的。陈峰当时说“听着像传销”,结果谁也没改。
她打字:“项目奖金刚到账,今晚请大家喝奶茶的话费够了。”
发送。
不到十秒,消息炸了。
唐果秒回一个“哇——!!!”后面跟着五个不同颜色的爱心表情包。
周正洋发了个“恭喜”的握手表情,接着说:“建议请喝真奶茶,别转账。”
吴颖回得最快:“小富婆终于诞生!建议立刻搬去高档小区,从此和我们这群穷鬼断交。”
陈峰隔半分钟冒头:“沈姐,你这属于巨额财产来源不明,建议自首。”
老马最后发一张图:咖啡店收银台摆着六个空杯子,配文“今日营业额:0,心理满足感:+6”。
沈莉一个个看过去,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她翻出手机里的旧照片——刚入职时拍的工牌照,头发整齐,眼神紧张,背后墙上贴着“拼搏赢未来”的横幅。那时她每天最早到公司,最晚走,连茶水间微波炉坏了都不敢上报,怕显得麻烦。
现在群里这些人,谁没见过她加班到凌晨蹲在消防通道啃面包的样子?谁没接过她深夜发来的“帮我看看这段有没有问题”?就连老马,有次看她连续三天买同款三明治,默默在热汤面里多加了个荷包蛋,一句话没说。
她回了个表情包:一只穿西装的柴犬站在金币堆上,头顶气泡写着“本狗凭实力致富”。
群里立刻刷出一堆“哈哈哈”。唐果追着发“求合影”,周正洋说“建议成立粉丝后援会”,吴颖说要曝光她抽屉里的情书草稿,陈峰提醒“富婆防诈骗,别信中奖短信”。
她笑着回怼每一个人,手指都有点抖。这种感觉很陌生,但很踏实——不是一个人扛着往前走,而是走着走着,回头一看,发现身后站了一群人,手里还举着火把。
聊了二十多分钟,话题慢慢散开。唐果说夜校老师预告下周考试重点,吴颖吐槽兼职店有个客户非要定制“会发光的耳夹”,周正洋问哪家医院儿科挂号快,陈峰发了个“修水管教程”链接说“以防万一”。
群消息渐渐沉下去。
沈莉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停在微信界面。她没关灯,也没去洗漱,就那样坐着,微微抬着头,像在听什么轻的声音。
窗外,烧烤摊收摊了,铁皮卷帘门“哗啦”一声拉到底。楼上电视关了,孩子哭了几声,又被哄睡。整栋楼慢慢安静下来,只有她的房间还亮着灯。
她忽然想起大学话剧社最后一次演出,谢幕时掌声响起,她站在舞台中央,灯光很烫,眼皮发颤,脑子却一片空白。那一刻她以为自己会哭,结果没有。她只是站着,任由那种涨满胸口的感觉一圈圈散开,直到消失。
现在的感觉,有点像那时候。
她低头看手机,群里最新一条是老马发的:一张手绘小票,写着“凭此券可兑换沈莉亲笔感谢信一封”,落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咖啡杯。
她点了收藏。
然后打开淘宝收藏夹,点开那个记忆棉床垫的链接,付款方式选了“花呗分期十二期”,点击“提交订单”。
页面跳转,显示“交易成功”。
她没急着关页面,把订单编号抄进备忘录,标上“已付定金”。退出后,打开体检机构页面,把父母套餐加入购物车,备注写:“希望安排在下个月中旬,父亲忌海鲜,母亲对粉尘过敏。”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凉水拍在脸上,皮肤有点紧。她抬头看镜子,黑框眼镜歪了,头发乱翘,右眼角有一道浅浅的干纹。
她用手抹了抹,没擦掉。没关系,明天可以涂眼霜。
回到书桌前,她把手机插上充电,调成震动模式。微信置顶的群聊头像还在跳,应该是又有人发了消息。她没点开,只是把屏幕亮度调低了些。
椅子往后挪了半米,她整个人陷进靠背里,脚踩在暖气片外壳上。屋里很暖,新买的加湿器冒着白雾,桌角那盆绿萝长了根新芽,嫩得几乎透明。
她盯着那片新叶子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摸了摸右脚踝的纹身,指尖隔着布料轻轻蹭了一下那朵樱花。
该睡了。
但她还不想关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