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书店,把那面镜子放在桌子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镜面平静如水,映出了我的脸。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试图从中找到一些线索。
但什么都没有。
我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父亲临终前的情景。
十年前,我正在边境执行任务,突然接到了母亲打来的电话。她说父亲病危,让我赶紧回来。我连夜赶回城里,到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处于弥留之际了。
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看到我进来,他艰难地抬起手,示意我靠近。
我俯下身,他把嘴凑到我耳边,说了几句话。
那几句话,我至今记忆犹新。
他说:“小迟,咱家祖上留下了一面镜子。那面镜子藏在老宅的地下室里。等我死了,你一定要把它找出来。保管好它,千万别让它落到外人手里。”
我当时以为他在说胡话,没有在意。他去世后,我处理完后事,就回到了部队。那面镜子的事,我从来没有去找过。
但现在想来,父亲说的那面镜子,很可能就是封印镜渊的关键。
我立刻动身,回了老家。
老家的宅子在城郊的一个小镇上,是一座青砖灰瓦的老式院落。父亲去世后,母亲搬到了城里跟姐姐一起住,这座老宅就空了下来,只有逢年过节才有人回去打扫。
我用钥匙打开大门,院子里长满了杂草,石板路上铺满了落叶。正屋的门锁已经生锈了,我费了好大劲才拧开。
屋里有一股浓重的霉味。家具都用白布蒙着,墙角结满了蜘蛛网。我穿过堂屋,走到后院,找到了地下室的入口。
地下室的木门已经腐朽了,轻轻一推就倒在了地上。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下面涌上来,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
我打开手电筒,沿着石阶往下走。
地下室不大,大约十来个平方,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烂的家具和瓦罐。最里面靠墙的地方,放着一个木箱子。
箱子很旧,表面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箱盖上刻着一个符文——跟我之前在沈云锦骸骨额头上看到的那个符文一模一样。
我打开箱子。
里面躺着一面镜子。
那是一面圆形的铜镜,直径大约三十厘米,边缘雕刻着精细的云龙纹。镜面是铜黄色的,布满了绿色的铜锈,已经看不清倒影了。
但这面镜子给我的感觉,跟其他所有镜子都不一样。
它是干净的。
我说的干净,不是说它表面没有灰尘,而是它的气息是干净的。没有怨气,没有邪气,没有任何负面的能量。
它就是一面普普通通的古镜。
但我知道,它绝不普通。
我小心翼翼地把镜子拿出来,用布包好,放进了背包里。
回到书店,我把那面古镜和梅若兰的镜子并排放在桌子上。
两面镜子,一新一旧,一面明亮如新,一面锈迹斑斑。但它们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微妙的联系。
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想起了父亲说的第二样东西——一滴处子之血。
处子之血。这四个字让我犯了难。我一个大老爷们,上哪儿去找处子之血?
我拿起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认识的女孩子倒是不少,但这种事怎么开口?总不能直接问人家“你还是处女吗?能不能给我一滴你的血”吧?
我想了半天,最后拨通了孟晚棠的电话。
“喂?”
“晚棠,我问你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还是处子之身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你问这个干嘛?”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她讲了一遍。她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是。”
“那你能不能……”
“能。”她说,“你在哪?我过来找你。”
半个小时后,孟晚棠出现在我的书店里。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清爽利落。
“要多少?”她问。
“一滴就够了。”
她二话不说,拿起桌子上的美工刀,在指尖上划了一道小口子。殷红的血珠渗出来,滴在那面古镜的镜面上。
鲜血接触到铜锈的一瞬间,古镜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声。
铜锈开始剥落,一片一片地掉下来,露出底下光亮的镜面。镜面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光芒散去后,古镜焕然一新。镜面光滑如镜,清晰地映出了我和孟晚棠的脸。
但镜子里不仅仅有我们两个人。
在我们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长发披肩,面容端庄秀丽,气质温婉。她的眼神很柔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你是谁?”我问。
“我是这面镜子的守护者。”她说,“你可以叫我镜灵。”
“镜灵?”
“对。这面镜子是我们家族的传承之物,已经传了十三代了。每一代都会有一个守护者,负责守护这面镜子,等待继承者的到来。”
“继承者就是我?”
“对。”镜灵说,“你体内流淌着封印者的血脉。你是这一代的继承者。”
“那我该怎么做?”
“封印镜渊,需要三样东西。你已经得到了两样——未被污染的镜子和处子之血。还差最后一样。”
“是什么?”
“你的一滴泪。”
我愣住了。
“眼泪?”
“对。”镜灵说,“不是普通的眼泪。是发自内心的、真正悲伤的眼泪。只有那样的眼泪,才能激活封印的力量。”
“可是……我现在哭不出来。”
“我知道。”镜灵说,“所以你需要去寻找一段能让你真正悲伤的记忆。那段记忆,就在镜渊深处。”
“我要怎么进去?”
“通过这面镜子。”镜灵说,“这面古镜是通往镜渊的唯一通道。你进去之后,会看到很多画面。那些画面都是你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记忆。找到那段最能触动你的记忆,流下一滴眼泪,封印就完成了。”
“那我怎么出来?”
“封印完成后,镜渊会自动关闭。你会被弹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好。我准备好了。”
“等一下。”孟晚棠拉住我,“你确定要去?”
“确定。”
“那我陪你。”
“不行。太危险了。”
“你一个人去更危险。”她说,“至少让我在外面守着这面镜子。万一出了什么事,我还能想办法救你。”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你帮我守着镜子。如果我超过二十四小时没出来,你就把这面镜子砸碎。”
“砸碎?”
“对。砸碎它,镜渊就会崩塌。但里面的我也会永远出不来。”
孟晚棠的眼眶红了:“那你还让我砸?”
“因为这是最后的手段。”我说,“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总比让镜渊继续害人要强。”
我伸手触摸镜面。
指尖接触到冰凉的镜面时,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把我整个人拽了进去。
天旋地转。
等我站稳脚跟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脚下是一片水面,光滑如镜,映出了我的倒影。头顶也是一片水面,同样光滑如镜,同样映出了我的倒影。
我站在两面镜子之间,上下左右都是无尽的倒影,层层叠叠地延伸到无限远处。
这就是镜渊。
我向前走去。脚下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但很快就平息了。
远处出现了一点光亮。我朝着光亮走去,越走越近,那点亮光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幅画面。
那是我十岁那年的夏天。
画面里,我和父亲坐在老宅的院子里,一人捧着一块西瓜。父亲穿着白色的背心,摇着蒲扇,笑眯眯地看着我。
“小迟,长大了想干什么?”
“我想当兵。”我说,“像爷爷那样。”
“当兵好啊。”父亲说,“保家卫国,光荣。”
“爸,你当过兵吗?”
“没有。”父亲摇摇头,“我年轻的时候身体不好,没当成。但你爷爷当过,你太爷爷也当过。咱家三代从军,到你这一辈,可不能断了。”
“我不会断的。”我说,“我一定去当兵。”
父亲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好小子。”
画面一转。
我十八岁那年,拿到了入伍通知书。父亲站在门口送我,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背也有些驼了。
“到了部队,好好干。”他说,“别给咱家丢人。”
“放心吧,爸。”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如果在外面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事,别慌。记住,咱家的血统不一般。你能应付得了。”
我当时没听懂他的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上了车。
车子开动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父亲站在门口,一直目送着我远去。
那是他最后一次送我。
画面又一转。
我二十一岁那年,在边境执行任务。那是一次伏击行动,我们小队奉命拦截一支走私团伙。战斗很激烈,子弹在耳边呼啸,爆炸声震耳欲聋。
我的战友倒在我身边,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眉心。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涣散了。
那是第一次有人死在我面前。
我端着枪,疯狂地射击。我不知道自己打中了多少人,只知道枪管烫得握不住,只知道耳边全是枪声和惨叫声。
战斗结束后,我站在废墟上,浑身是血。有敌人的血,也有战友的血。
我看着满地的尸体,突然觉得很茫然。
这就是战争。这就是我向往的军旅生涯。
画面又一转。
我二十三岁那年,父亲病危。我赶回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他握着我的手,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我只能从他的口型里辨认出几个字:
“镜子……别忘了镜子……”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我跪在病床前,握着他逐渐冰冷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是我成年后第一次哭。
画面定格在这里。
我站在画面中央,看着父亲安详的面容,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一滴眼泪顺着我的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水面上。
水面泛起一圈涟漪。
涟漪扩散开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远。整个镜渊开始震动,头顶和脚下的水面同时碎裂,无数碎片纷纷坠落,像是下了一场镜子雨。
我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向下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