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抓住镜框的边缘,用力往外拉。
先是手臂,然后是肩膀,最后是整个身体。陆鹤亭从镜子里爬了出来,摔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他的脸色比躺在棺材里的时候更白了,白得像一张纸。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再是那种空洞的失焦状态。
“哥!”沈鹤亭冲上去扶住他。
“鹤亭……”陆鹤亭的声音很虚弱,“我……我出来了?”
“你出来了。”沈鹤亭的眼眶红了,“你终于出来了。”
陆鹤亭转过头,看向我:“你是……周皓?”
“是我。”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救了我。”
“不用谢我。”我说,“要谢就谢你弟弟。是他来找我的。”
陆鹤亭看向沈鹤亭,两兄弟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眼神里,有太多太多的情绪。
“先离开这里再说。”我说,“警察随时可能过来。”
我们把陆鹤亭扶起来,搀着他走出了地下室。
回到地面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把满地的镜子碎片照得闪闪发光。
陆鹤亭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碎片,沉默了很久。
“二十年了。”他说,“我被困在那面镜子里二十年了。”
“你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我问。
“看到了很多东西。”陆鹤亭说,“看到了我妈是怎么杀死我爸的,看到了周明远是怎么控制我的,看到了那些被他们害死的女人的灵魂在镜子里徘徊……”
他顿了顿,又说:“我还看到了你。”
“我?”
“对。我看到你小时候,看到你当兵,看到你回到这座城市。我还看到你封印了镜渊。”
“你怎么会看到这些?”
“因为那面镜子连通了镜渊。”陆鹤亭说,“我被困在镜子里的时候,能看到镜渊里的所有画面。那些画面像是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闪过。”
“那你有没有看到……我父亲?”
陆鹤亭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看到了。他在镜渊深处。他一直在等你。”
“等我?”
“对。”陆鹤亭说,“他说他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
“他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镜渊已经被我封印了。我还能进去吗?”
“能。”陆鹤亭说,“封印只是封住了镜渊与外界的通道,但没有封住镜渊本身。你手里那面古镜,就是通往镜渊的钥匙。只要你想进去,随时都可以。”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古镜。
镜面映出了我的脸。但这一次,镜子里的我,在对我微笑。
当天晚上,我再次进入了镜渊。
这一次,我不再是来封印它的。我是来寻找答案的。
镜渊深处,父亲坐在一片光亮中,像是在等我。
“你来了。”他说。
“爸。”我走到他面前,“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父亲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慈爱。
“小迟,你已经长大了。”他说,“你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我很欣慰。”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来?”
“因为有一件事,我必须在消失之前告诉你。”父亲说,“关于你的身世。”
“我的身世?”
“对。”父亲说,“你不是我的亲生儿子。”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是我收养的。”父亲说,“二十九年年前,我在城外的一条河边捡到了你。那时候你刚出生没多久,被包裹在一块红布里,放在河边的草丛里。我把你抱回了家,跟你妈一起把你养大。”
“那我的亲生父母是谁?”
“我不知道。”父亲摇摇头,“红布里没有留下任何信息。但我猜,你的亲生父母应该不是普通人。因为你的血脉里有封印之力。这种力量不是后天习得的,而是天生的。”
“那我……”
“你是被选中的人。”父亲说,“你的使命就是封印镜渊,守护这个世界不被镜中邪物侵扰。你做到了。”
“可是……”
“没有可是。”父亲打断我,“你的亲生父母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我儿子。我养了你二十九年,你就是我的儿子。”
我的眼眶发热。
“爸……”
“好了,别哭了。”父亲笑了,“大男人哭什么哭。我该走了。你在外面好好的,别让我操心。”
“你要去哪?”
“去一个我该去的地方。”父亲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小迟,记住。不管你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坚持下去。因为你是我儿子。”
他的身影彻底消散了。
我站在镜渊深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但这一次,我的眼泪是热的。
从镜渊出来之后,我连着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来的时候,孟晚棠坐在我床边,手里捧着一本书在看。见我睁开眼睛,她放下书,递过来一杯温水:“感觉怎么样?”
“头疼。”我揉着太阳穴坐起来,“我睡了多久?”
“快三十个小时了。”孟晚棠说,“你从镜渊出来之后就一直在睡,怎么叫都叫不醒。我真怕你出什么事。”
“没事。”我喝了口水,“就是在镜渊里耗费了太多精力,需要休息。”
“那你见到你父亲了吗?”
“见到了。”我说,“他告诉我,我不是他亲生的。”
孟晚棠愣了一下:“什么?”
“我是他收养的。”我苦笑了一下,“我亲生父母是谁,他也不知道。他是在河边捡到我的。”
“那你……”
“没什么。”我打断她,“不管亲生父母是谁,我父亲就是把我养大的那个人。这点不会变。”
孟晚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对了,你睡着的时候,方砚秋来找过你。”
“他找我干嘛?”
“他说又有案子了。”孟晚棠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跟镜子有关。”
我心里一沉。
“什么案子?”
“城东一个小区里,有个女人失踪了。她丈夫报案说,她失踪前一直在研究一面古镜。那面镜子是她从网上买的二手货,买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变得不对劲了。”
“镜子在哪?”
“被方砚秋带回局里了。”孟晚棠说,“他说让你醒了之后去看看。”
我立刻起床洗漱,然后跟着孟晚棠一起去了公安局。
方砚秋在办公室里等着我们。他桌子上放着一个证物箱,里面装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那面镜子看起来很旧,边缘雕刻着精细的花纹,但花纹的风格跟我之前见过的那些都不一样。
“你看看这个。”方砚秋把镜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仔细端详。镜面很暗,像是蒙了一层油垢,看不清倒影。我用手指擦了擦镜面,指尖立刻沾上了一层暗红色的物质。
是血。
“这面镜子上有血迹?”我问。
“对。”方砚秋说,“法医初步鉴定,是人血。而且时间不长,大概就是最近一两周的。”
“失踪的那个女人,她接触这面镜子多久了?”
“大概十天。”方砚秋说,“她丈夫说,镜子是六月三号寄到的。从那天开始,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整天对着镜子发呆,有时候还会自言自语。问她跟谁说话,她说跟镜子里的自己说话。”
“镜子里的自己?”
“对。她说镜子里的自己会动,会跟她聊天,还会告诉她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什么事情?”
“比如说她丈夫在外面有情人。”方砚秋说,“她丈夫发誓说没有,但她坚信不疑。两口子吵了好几次架,她甚至闹着要离婚。结果还没等离成,人就失踪了。”
“失踪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她丈夫说,那天晚上他加班回来,大概十一点多到家。进门发现老婆不在客厅,卧室的门关着。他推门进去,看到老婆站在那面镜子前面,一动不动地盯着镜子看。他叫了她几声,她没反应。他走过去拍她的肩膀,她突然转过头来,把他吓了一跳。”
“怎么了?”
“她老婆的眼睛是全黑的。”方砚秋说,“没有眼白,整个眼球都是黑色的。她对着她丈夫笑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她说:‘他来了。’然后她就晕倒了。她丈夫把她抱到床上,守了她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醒来,人就不见了。窗户开着,这里是六楼,但窗台上没有任何攀爬的痕迹。她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我盯着那面铜镜,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面镜子的气息,跟我之前遇到的那些都不一样。沈云锦的镜子是怨气驱动的,梅若兰的镜子是邪术驱动的,但这面镜子……
它的气息是活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镜子里呼吸。
“老方,这面镜子我要带回去研究一下。”
“又带回去?”方砚秋皱起眉头,“上次那面镜子你还没还我呢。”
“下次一起还。”我说,“这面镜子有问题,我得搞清楚它到底是什么来历。”
方砚秋叹了口气:“行吧。但你得给我写个借条。”
我写好借条,把镜子装进证物袋里,带回了书店。
回到店里,我把镜子放在桌子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镜面依然昏暗,看不清倒影。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镜子里注视着我。
“你在看什么?”孟晚棠问。
“我在看这面镜子。”我说,“它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摇摇头,“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拿起手电筒,用强光照向镜面。
光线穿透了那层暗色的物质,隐约能看到镜子里有一些模糊的影像。那些影像在缓慢地移动,像是水底的暗流。
我凑近了仔细看。
镜子里是一间屋子。屋子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晃。屋子中央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些瓶瓶罐罐,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工具。
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在不停地翕动,像是在念着什么咒语。
她的面前,放着一面镜子。
就是我手里这面镜子。
“她在干什么?”孟晚棠问。
“她在施法。”我说,“她在通过这面镜子,跟某个东西建立联系。”
话音刚落,镜子里的女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直直地盯着我,嘴角缓缓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终于来了。”她说。
我吓了一跳,差点把镜子扔出去。
“你……你能看到我?”
“当然能。”她说,“我等你很久了。”
“你是谁?”
“我叫巫姑。”她说,“我是苗疆的镜蛊师。”
“镜蛊师?”
“对。我们这一脉,世代以镜为媒,以蛊为引。通过镜子,我们可以沟通阴阳,操控人心。”
“那失踪的那个女人,是你害的?”
“害?”巫姑笑了,“我没有害她。我只是借用了她的身体一段时间。她的灵魂还在,只是暂时沉睡了而已。”
“你为什么要借用她的身体?”
“因为我的身体已经老了。”巫姑说,“我需要一具年轻的躯体,来完成最后一项仪式。”
“什么仪式?”
“召唤镜神。”巫姑说,“镜神是我们这一脉供奉的神祇。它沉睡在镜渊的最深处,已经有上千年没有苏醒过了。我需要用一具年轻的躯体作为容器,才能唤醒它。”
“你疯了。”我说,“镜渊已经被我封印了。你不可能召唤什么镜神。”
“封印?”巫姑哈哈大笑,“你以为凭你那点微末的道行,就能封印镜渊?太天真了。镜渊是天地初开时就存在的,它的力量远超你的想象。你所谓的封印,不过是暂时的压制而已。只要我唤醒镜神,它就能轻而易举地冲破你的封印。”
“那你为什么还需要我的帮助?”
“因为我需要你手里的那面古镜。”巫姑说,“那面古镜是镇魂镜的本源之器。只有用它作为媒介,才能完成召唤仪式。”
“你做梦。”
“你会给我的。”巫姑自信地说,“因为如果你不给,那个叫孟晚棠的女孩,就会成为下一个容器。”
我心里一紧,转头看向身边的孟晚棠。
她好好地站在那里,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你对她做了什么?”
“暂时还没做什么。”巫姑说,“但我已经在她身上种下了镜蛊。只要我一个念头,镜蛊就会发作。到时候,她的灵魂会被镜蛊吞噬,她的身体会成为我的新容器。”
“你——”
“我给你三天时间。”巫姑打断我,“三天之内,你把那面古镜带到城西的废弃工厂。到时候,我会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做。如果你不来,或者带了警察,孟晚棠就会死。”
镜面恢复了一片昏暗。巫姑的身影消失了。
我握着镜子,手在发抖。
“周皓?”孟晚棠察觉到我的不对劲,“你怎么了?你脸色好难看。”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你先回去吧。我今天有点累,想早点休息。”
“你确定你没事?”
“确定。”
孟晚棠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书店。
等她走后,我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沈鹤亭的电话。
“喂?沈鹤亭,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听说过镜蛊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怎么知道镜蛊师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告诉我,你知不知道这个。”
“我知道。”沈鹤亭的声音变得很凝重,“镜蛊师是苗疆一个很古老的流派。他们以镜子为媒介,以蛊术为核心,能够操控人的心智,甚至能够转移灵魂。这一脉在清朝末年就几乎绝迹了,没想到还有人活着。”
“那你知道怎么破解镜蛊吗?”
“破解镜蛊需要施术者的血。”沈鹤亭说,“只有用施术者的血画出的解咒符,才能驱散镜蛊。”
“那如果找不到施术者的血呢?”
“那就只能等死了。”沈鹤亭说,“镜蛊一旦发作,中蛊者的灵魂会被蛊虫吞噬,身体会成为施术者的傀儡。”
我握紧了手机。
三天。我只有三天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