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锋的视线从那三件精美的粉彩瓷器组件上移开,落在了被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的伊莲娜身上。
这几件东西加起来,价值不菲,足以让一个普通人铤而走险。
但对于一个能策划火烧货轮当诱饵的组织来说,这点损失,连皮肉伤都算不上。
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说,一张入场券。
他脑中快速构建起一个模型:“影子”的组织就像一个精密的分销网络。
他们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拆分运输、多点交易,每一批货的数量不大,既能分散被查抄的风险,又能用来测试下游买家的实力、忠诚度和保密能力。
伊莲娜,以及她背后所代表的渠道,通过了这次“样品”测试,才有资格接触到真正的“大货”。
客厅里,审讯已经开始了。
汉斯亲自上阵,他把一份文件摔在伊莲娜面前的桌子上,德语说得又快又硬,像一串冰雹砸在玻璃上。
“伊莲娜·博格女士,我们有充分的证据证明你参与了国际文物走私。那两个运货人已经招了,你最好老实交代,你的上线是谁?真正的交易地点在哪里?”
伊莲娜抬起头,金色的卷发有些散乱,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被冒犯的倨傲。
她扫了一眼汉斯,用流利的英语回答:“警官先生,我再说一遍,我是一个合法的画廊经营者。我是受一位老客户的委托,来这里鉴定几件艺术品的真伪,并不知道它们是非法物品。至于那两个人说了什么,与我无关,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她像一只竖起尖刺的海胆,拒绝任何形式的沟通。
顾铭在一旁记录,眉头紧锁。
这种经验丰富的老油条最难对付,她们懂法,也懂得如何利用法律的灰色地带保护自己。
没有直接证据,光靠两个小喽啰的口供,很难给她定罪。
汉斯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审讯陷入了僵局。
沈锋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角落里,像一个局外人。
他观察着伊莲娜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她提到“老客户”时眼神的轻微闪烁,听到“上线”这个词时嘴角不自觉的绷紧。
他迈步走了过去,拉开汉斯对面的椅子坐下。
“博格女士,”他开口了,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们不谈文物,我们聊聊生意。”
伊莲娜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介入的东方男人。
沈锋没有理会她的眼神,从顾铭手里拿过一个文件袋,倒出里面的东西。
没有血腥的现场照片,也没有吓人的审讯记录。
一沓打印出来的财务报表,和几张照片。
“这是你画廊过去三年的年度财报,”沈锋将报表推到她面前,“很漂亮。每年都有百分之十五以上的稳定增长,在艺术品市场不景气的这几年,简直是个奇迹。”
伊莲娜的眼皮跳了一下。
“但奇怪的是,”沈锋拿起另一份文件,“我们发现,有几笔总额超过三百万欧元的资金,是通过好几个皮包公司,以‘艺术品投资’的名义注入你画廊的。这些公司,在注资完成后不到一个月,就全部注销了。博格女士,作为一个专业的画廊老板,你不觉得这种投资方式很奇怪吗?”
伊莲娜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她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
沈锋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将那几张照片一张张摊开在桌上。
照片拍得并不清晰,像是在某个咖啡馆或者酒店大堂里偷拍的。
“这个人,叫马尔科,国际刑警组织的红色通缉犯,三年前在罗马尼亚落网,他被指控走私了超过五十件东欧的宗教圣像。”
沈锋指着第一张照片里,与伊莲娜相谈甚欢的一个地中海式秃顶男人。
“这个,叫‘蝎子’,一个专门在中东地区活动的文物贩子,喜欢用暴力手段解决问题。”
他又指向第二张照片里,在阴影中递给伊莲娜一个长条形盒子的人。
“还有这个……”
沈锋每介绍一个人,伊莲娜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最后一张照片被推到她面前时,她的心理防线已经摇摇欲坠。
“博格女士,”沈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恶魔的私语,“你确实是个‘合法’的商人,但你的朋友们,似乎不太合法。你说你只是被朋友欺骗,那么,你是想让法官相信,你和这么多臭名昭著的罪犯坐在一起,只是在交流艺术品收藏心得吗?”
伊-莲娜死死地盯着沈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锋没有逼问,只是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等着。
他知道,堤坝已经出现了裂缝,洪水冲垮它只是时间问题。
终于,伊莲娜的肩膀垮了下来,那股硬撑着的倨傲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
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掌握的东西,足以将她送进监狱,让她在里面待上十年,甚至更久。
“我说……”她的声音嘶哑干涩,“我说……但我有条件,我需要申请豁免协议。”
“那要看你提供的情报值不值这个价钱。”汉斯冷冷地接话。
“我……我从没见过‘影子’本人,”伊莲娜的声音带着颤音,“所有的联系,都是通过一个加密软件进行的。我的联系人,代号叫‘工匠’。”
她断断续续地交代,自己是通过圈子里的一个中间人,接触到了“工匠”这条线。
对方非常谨慎,这次交易只是一个测试。
洛桑湖的庄园是“工匠”指定的地点,让她来接收“样品”。
如果验货没有问题,三天后,她要去伯尔尼郊区一个地方,完成一笔规模大得多的交易。
“地点在哪里?”顾铭立刻追问。
“一个……一个废弃的钟表厂。”
顾铭和汉斯对视一眼,立刻让后方的技术人员调取资料。
几分钟后,一座废弃工厂的卫星图和相关信息就传了过来。
工厂位于伯尔尼西南郊,占地面积很大,上世纪九十年代就已停产,后来几次转手,产权关系乱成一锅粥,最后彻底荒废了。
“近五年,有七起非法闯入的报警记录,”技术人员的报告跟着传来,“但每次警察赶到时都人去楼空,现场也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这是个陷阱!”汉斯立刻做出了判断,他指着地图,情绪有些激动,“我们抓了伊莲娜,对方肯定已经收到了消息。他们故意抛出这个地点,就是在等我们自投罗网!”
他觉得自己的判断无懈可击,这次行动已经打草惊蛇,对方正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们。
沈锋没有理会汉斯的激动,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钟表厂的内部结构图上。
那是一份几十年前的老图纸,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主体结构依然清晰可辨。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缓缓划过,从一间间的厂房,到复杂的加工车间,最后,停在了图纸的下半部分。
那是工厂的地下层设计图。
“通风管道……”他低声自语,“还有这里……地下水路系统。”
老旧的工厂为了散热和排污,设计了极其复杂的通风管网,直径足够一个成年人弯腰通过。
而最关键的是,工厂下方有一条天然的地下暗河,被改造成了排水渠,直接汇入几公里外的阿勒河。
这些通道,在和平年代是工业的脉络,在现在,却是天然的逃生与藏匿路线。
一个完美的巢穴。
沈锋的大脑飞速运转。
放弃一个经营许久的据点,不符合“影子”这种人的行事风格。
他更像一只狡猾的蜘蛛,即使猎物挣破了一两根蛛丝,他也只会退回网的中心,利用熟悉的地形,重新布下更致命的陷阱,等待下一个冒失的闯入者。
他不会跑,他会反击。
“不,”沈锋抬起头,迎上汉斯和顾铭疑惑的目光,“他不会放弃那里。他会利用我们认为‘那里是陷阱’的心理,反过来进行埋伏。”
“那我们该怎么办?”顾铭问道,“强攻吗?在那种复杂环境下,我们的优势很小。”
“强攻是下策。”沈锋摇了摇头,他的视线再次落回了那张结构图上,仿佛已经看到了里面盘根错节的管道和幽暗的水道。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中逐渐成型。
既然对方想瓮中捉鳖,那就要看,谁才是鳖,谁又是那个拿着瓮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亮起的天色。
“我们不能等三天后。”沈锋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得主动出击,而且,要用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方式,把交易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