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把昨夜整理的仓务条目折好收进布粮袋，指尖还沾着淡淡的炭灰，布面粗糙的纹路蹭过指腹的厚茧，留下细碎的黑痕。陈虎掀了偏房的草帘进来，肩头沾着霜粒，粗声说各仓管事都在粗粮仓候着了，按今日的排布，该点验冬储粗粮。她点点头，拎起粮袋挎在臂弯，起身往外走，短打下摆扫过门槛，带起地上一点谷糠碎屑。
栈院里正有杂役扛着满袋粗粮往晒场走，麻袋边角磨破了洞，黄澄澄的谷粒顺着破洞往下掉，落在石板缝的残雪里，混着细碎的米糠。扛粮的杂役见了沈穗，连忙把破洞往怀里掩了掩，低着头加快脚步，鞋底蹭过薄冰，滑得他踉跄了一下。沈穗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肩上鼓囊囊的粮袋，没出声，继续往粗粮仓的方向走。鞋底沾了地上的谷糠，踩在冰面上发滑，陈虎伸手扶了一把她的胳膊肘，粗布短打的布料硬实，蹭得她手腕微微发痒，她站稳后轻轻颔首，示意无碍。
粗粮仓的木门紧闭着，门轴锈得发涩，刘管事搓着手守在门边，鼻尖冻得通红，见沈穗过来，连忙堆着笑迎上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他侧身往旁边让了让，袖角藏着的一点暗霉斑飞快地往身后掩了掩，语气殷勤：“沈姑娘来了，仓里都收拾妥当了，就等您查验。这批都是入冬新收的粮，我盯着晒了三回才入仓，半点儿潮气都没有。”
沈穗没接他的话，伸手接过他递来的铜仓钥，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凉得发僵，还沾着点湿乎乎的潮气。她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拧开，双手推在木门上，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一股混着陈粮、谷糠和淡霉味的热气扑面而来，呛得她鼻端发痒，偏头咳了一声，细碎的谷糠粉飘进喉咙，喉间泛起一点干涩的痒意。
仓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两扇透气孔漏进两柱天光，光柱里浮着密密麻麻的谷糠碎屑，缓缓打着转。一排排粗布粮袋码得整整齐齐，袋口都用麻绳扎得严实，看着规整妥帖。地上散落着不少脱袋的谷粒，踩上去咯吱作响，墙角堆着几只裂了缝的竹粮筐，筐沿缠着几圈旧麻绳，是修补过的痕迹。
刘管事跟在她身侧，伸手指着前排的粮堆，语气带着几分自得：“您看，这一排都是最好的粗粮，颗粒饱满，晒得干透，损耗连半成都不到。” 他说着弯腰解开最前排一袋的扎绳，把袋口翻开，露出里面金黄饱满的谷粒，颗颗干爽硬实，看着成色极好。
沈穗垂眸扫了一眼，指尖轻轻碰了碰粮袋的表层，粗麻布磨得指腹发涩，表层的粮温偏凉，是仓里常温的样子。她没停下脚步，绕过前排粮堆径直往仓房深处走，脚步放得很慢，每隔几袋就停下来，指尖按一按粮袋的中下部，偶尔还侧耳贴在袋壁上听一听。刘管事跟在后面，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脚步慢了半拍，指尖下意识攥住了衣襟的边角，指节捏得发白，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走到第三排最靠墙角的粮袋旁，沈穗停了下来。这袋粮挨着渗水的仓壁，袋底贴着地面的位置，布面泛着一圈深色的潮痕，摸上去软塌塌的，和其他粮袋的硬实触感完全不同。她抿了抿唇，指尖勾住袋口的麻绳，稍一用力就解开了扎绳，手臂探进袋口往底处摸。
袋口不算宽，粗硬的麻布蹭得小臂发疼，探到离袋底还有半尺的地方，指尖立刻触到黏软潮润的颗粒，一股闷乎乎的霉味顺着袋口往上窜，混着谷糠的陈味，呛得人鼻头发紧。她掬起一捧底层的谷粒摊在掌心，浅褐色的霉点密密麻麻沾在谷壳上，有的已经结块，指尖轻轻一捏就碎成细粉。粮袋里混着的细竹刺扎了指尖一下，细微的刺痛传来，她蹭了蹭掌心的厚茧，没作声。
陈虎走过来，垂眸看见她掌心的霉粮，眉头立刻皱紧，攥着断刀的手紧了紧，指节泛出青白。
刘管事的脸色瞬间白了，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寒冬腊月的，后背的棉袄竟浸出了湿痕。他连忙凑上来，搓着手干笑，声音发颤：“这、这许是昨夜返潮，靠墙角的袋子沾了地气，冬天湿气重，哪有粮栈一点霉粮都没有的？姑娘别太较真，我这就叫人把这袋挑出来，保证下次再也不会了。”
沈穗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没什么情绪，却看得刘管事心里发慌，眼神下意识往旁边飘，不敢和她对视。她把掌心的霉粮轻轻倒回袋里，拍了拍手上的谷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晋安栈粮规第七条，入仓粮需晒至三成干，堆仓需离地三寸、留尺半通风道，霉粮超半斗，便是仓管失职，杖二十，扣三月月钱。”
她顿了顿，转身接连掀开旁边四袋的袋口，每一袋都是表层铺着寸许厚的好粮，底下大半都是发霉的潮粮。有两袋的袋底已经磨破，霉烂的谷粒漏出来，在地上堆了小小的一滩，长了细细的白毛。“这几排靠里的粮袋，加起来霉粮少说有三斗。刘管事在仓里做了这么多年，不会连堆仓要垫木板、留通风道的规矩都忘了？”
“我、我这是一时疏忽！” 刘管事的声音都变了调，腿肚子有点发软，“前阵子杂役偷懒，没垫够木板，我忙着核对账册没顾上查，真不是故意的。姑娘就通融这一次，我连夜叫人把所有粮袋都翻一遍，霉粮全挑出来，绝对不耽误用，求姑娘网开一面。”
“粮规就是人命。” 沈穗收回手，指尖蹭了蹭掌心的厚茧，“霉粮混进好粮里发出去，吃坏了流民和杂役，谁担这个责？今日所有粮袋全部翻检，霉粮分拣出来单独存放，登记造册。你午后到管事房领罚，栈里所有人都看着，往后谁再敢在存粮上动手脚，按规加倍处置，绝不姑息。”
旁边跟着进来的两个杂役都低着头，没人敢接话，只偷偷抬眼瞟了瞟刘管事，又飞快地低下头，指尖抠着粮袋的麻布边，神色里藏着几分解气。有人悄悄交换了个眼神，肩膀都松了些，显然早知道这里面的猫腻，只是从前没人敢捅破。
陈虎往前迈了半步，挡在沈穗身侧，宽肩一挡，几乎把刘管事的视线全遮住了。他垂着眼看刘管事，声音粗重，没什么起伏：“没听见？现在就叫人来分拣。” 他腰上的断刀露出半截刀柄，磨得发亮的刀鞘晃了晃，刘管事吓得往后缩了缩，到了嘴边的求情话全咽了回去，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我这就去叫人，这就去。”
沈穗没再看他，沿着仓壁慢慢走了一圈，查看高处的透气孔。有两个透气孔被碎布和谷糠堵了大半，风透不进来，仓里的潮气散不出去，才闷得粮袋发了霉。她抬手指了指那两个孔，对陈虎道：“午后安排人通开，再找几块木板，把靠墙角的粮袋都垫高。”
“好。” 陈虎应了一声，抬眼记了下位置，指尖在断刀鞘上轻轻敲了敲，心里盘算着叫哪几个人来干活稳妥。
仓壁缝隙钻进来的冷风扫过后颈，凉得沈穗缩了缩脖子，她抬手拢了拢短打的领口，领口磨得起了毛，蹭得皮肤有点痒。地上散落的谷粒被踩碎了，细粉沾在鞋底，走起来发涩，她蹭了蹭脚边的石板，蹭掉一点谷糠碎屑。
不多时，刘管事带着五六个杂役进来，手里拿着竹筐和簸箕，闷头开始翻检粮袋。搬粮袋的碰撞声、簸箕蹭着地面的沙沙声混在一起，仓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刘管事蹲在最边上分拣，指尖沾了霉粉也顾不上擦，时不时偷瞄一眼靠在门边的沈穗，见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半把霉粮，指尖捻来捻去不知道在想什么，心里更慌，只能埋着头加快动作，不敢有半分偷懒。
日头慢慢往上移，透气孔漏进来的光柱往东边挪了些，照在西仓角的空地上。快到午时时，分拣出来的霉粮装了满满三筐，都整整齐齐码在了西仓角。陈虎找了几张麻纸和半块炭，蹲在地上写封条。他手指粗，捏着细小的炭笔不太灵活，字写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很是认真，写了 “封存霉粮，私动者罚” 八个字，写完还凑过去吹了吹未干的炭痕。
他拿着写好的封条，一张张贴在霉粮筐和粮袋上，贴得平平整整，边角都按得严实。贴完最后一张，他瞥见脚边有半块修仓剩下的残砖，砖面上凝着一层薄霜，冰得扎手。他弯腰捡起来，轻轻压在最下面的封条角上，免得被仓里的风刮开。砖上的霜粒慢慢化了一点，洇湿了麻纸的边角，晕开一小片浅灰的印子。
沈穗站在仓门口，看着他做完这些，没说话，转身迈步往外走。陈虎连忙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步跟上来。廊下的风卷着谷糠吹过来，她眯了眯眼，袖口沾的一点霉粉被风吹掉，落在脚边的残雪里，很快就看不见了。远处账房的方向，阿桃抱着一摞账册往这边走，脚步轻快，鞋底踩在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怀里的账册露出一角，纸页被风吹得微微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