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市图书馆。
我要查关于“镜蛊师”的资料。方砚秋说这是一个非常古老的职业，但现代文献中几乎没有记载。我想，也许在一些地方志或者民俗研究的书籍里，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图书馆的老馆员姓周，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图书馆工作了四十多年，对馆藏了如指掌。我跟他说了来意，他想了想，带我去了三楼的一个角落。
“这边是地方文献区。”他说，“主要收录的是本市及周边县市的文史资料。你说的‘镜蛊师’，我好像在一本民国时期的县志里见过。”
他熟练地在一排书架上扫了一眼，抽出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封面上写着《西柳巷县志·民俗卷》。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书，小心翼翼地翻开。纸张已经发黄发脆，有一股陈年的霉味。我翻到“巫傩”一节，果然看到了关于“镜蛊师”的记载。
“镜蛊师，又称镜师，以镜为器，以蛊为术。相传其术源自先秦，盛于唐宋，至明清渐衰。镜蛊师多以女子传承，母女相授，不外传。其术可通幽冥，可役鬼神，亦可害人性命。故历代官府皆严加禁绝，至民国初年，已濒临绝迹。”
下面还有一段小字：
“本邑西柳巷镇，昔有柳氏一族，世袭镜蛊之术。柳氏传至清末，有女柳倾，天赋异禀，为族中百年难遇之才。然其兄柳长生，妒其才能，屡次加害。民国二十七年，柳倾暴毙，年二十九。柳长生亦不知所踪。柳氏镜蛊，自此断绝。”
民国二十七年，换算成公历，就是1938年。
那是我母亲去世的时间。
但方砚秋说，我母亲是二十九年前去世的。这中间差了将近六十年。
“周老师，这个时间对吗？民国二十七年，是1938年？”
“对。”周馆员点点头，“这本县志是1949年编纂的，记载的都是民国时期的事情。”
“可是……如果柳倾是1938年去世的，那她怎么可能在二十九年前生下我？”
周馆员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也许是同名同姓？或者县志记载有误？”
我合上书，心里乱成一团。
如果县志记载的是真的，那么柳倾在1938年就已经死了。那二十九年前生下我的那个女人是谁？那面镜子上留下的指纹又是谁的？
我走出图书馆，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我心里一片冰凉。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方砚秋的电话。
“老方，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柳长生。”
“这又是谁？”
“我母亲的哥哥。”我说，“县志上记载，他是在1938年失踪的。”
“1938年？那都七八十年前了，怎么查？”
“尽力查。”我说，“我总觉得，这个人还活着。”
挂了电话，我坐在长椅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一个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从我面前走过，嘴里哼着儿歌。妈妈低头看着她，脸上带着宠溺的笑容。
我突然想起了我的养母林慧。她也曾这样牵着我的手，带我走过无数条街道。她虽然不是我的亲生母亲，但她给了我全部的爱。
而我的亲生母亲柳倾，她为了救我，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两个母亲，都为了我而死。
我欠她们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方砚秋花了三天时间，终于查到了一些关于柳长生的线索。
“这个人很神秘。”他在电话里说，“我翻遍了所有能查到的档案，关于他的记载寥寥无几。但有一条信息很有意思——1949年之后，有一个叫柳长生的人，在西柳巷镇登记了户籍。”
“1949年？那他不就活到新中国了？”
“对。而且他的户籍信息显示，他一直到1990年都还在世。之后就没有更新了，可能是去世了，也可能是离开了。”
“那他现在住在哪里？”
“户籍地址是西柳巷镇老街73号。”方砚秋说，“就是之前梅若兰住的那栋老宅。”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梅若兰住的那栋老宅？”
“对。那栋房子的产权几经转手，但最初的登记人，就是柳长生。”
“梅若兰跟柳长生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方砚秋说，“但梅若兰已经死了，这条线索可能断了。”
“不一定。”我说，“梅若兰虽然死了，但那栋房子还在。也许里面还藏着什么。”
“你想再去一趟？”
“对。”
“那栋房子现在还被封锁着，进不去。”
“你有办法。”
方砚秋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欠我好几顿饭了。”
当天晚上，方砚秋开着车，带我再次来到了西柳巷镇老街73号。
那栋老宅依然矗立在夜色中，爬山虎爬满了墙面，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影子。封条还贴在门上，方砚秋撕开封条，用钥匙打开了锁。
推开门，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里还是老样子。满墙的镜子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墙壁和光秃秃的挂钩。地面上还有镜子的碎片，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
“你上次说，这里有一间密室？”方砚秋问。
“对。在三楼。”
我们上了三楼。走廊尽头那扇木门依然紧闭着。我推开木门，走进了梅若兰曾经的卧室。
房间里空荡荡的，那口棺材已经被搬走了，只剩下地面上一个长方形的印记。
“密室入口在哪？”方砚秋问。
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墙角的地板上。那里有一块地砖的颜色跟其他的不太一样，稍微浅一些。
我走过去，蹲下来，敲了敲那块地砖。声音是空的。
“下面是空的。”我说。
我用铁锹撬开地砖，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下面涌上来。
我打开手电筒，往下照。下面是一条狭窄的石阶，蜿蜒向下，看不到尽头。
“我先下。”方砚秋说。
他拔出枪，率先走了下去。我跟在后面。
石阶很长，大概走了两三分钟才到底。底部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已经锈蚀得很厉害了。方砚秋用铁钳剪断了锁链，推开了铁门。
铁门后面是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地下室。
地下室很矮，天花板不到两米，我伸手几乎就能碰到。墙壁是青砖砌成的，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不断有水珠渗出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还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
地下室的中央，放着一口棺材。
那是一口黑色的棺材，木质厚重，表面涂着黑色的漆，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泽。棺材的盖子上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这里面是什么？”方砚秋问。
我没有回答。我走到棺材前面，伸手摸了摸盖子上的符文。
那些符文是凹刻的，线条很深，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质感。符文的排列方式很讲究，形成了一个复杂的图案，像是一个阵法。
“帮我打开它。”我说。
方砚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撬棍递给了我。
我把撬棍插进棺材盖的缝隙里，用力一撬。
棺材盖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缓缓打开了。
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我忍不住捂住了口鼻。
棺材里躺着一具尸体。
那是一具男尸，保存得出奇地完好。皮肤虽然已经干瘪发黑，但五官依然清晰可辨。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指修长，指甲很长，像是很久没有修剪过了。
他的面容很安详，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微笑。
但最让我震惊的是——那张脸，跟郑明长得一模一样。
“这是谁？”方砚秋问。
我盯着那张脸，脑子里飞速转动。
“郑明。”我说，“这是真正的郑明。”
“郑明？他不是死了三十年了吗？”
“对。但他的尸体一直没有被找到。”我说，“原来在这里。”
“可是……他看起来不像是死了三十年的样子。”方砚秋说，“三十年的尸体，应该早就白骨化了。”
“因为有东西在保护他的尸体。”我指着棺材内壁上刻满的符文，“这些符文，可以延缓尸体的腐烂。这是一种邪术。”
“谁干的？”
“柳长生。”我说，“他把郑明的尸体保存在这里，一定有他的目的。”
我低头看着棺材里的郑明。他的面容很安详，像是只是睡着了。但我知道，他已经死了。死了三十年。
“对不起。”我轻声说，“让你等了这么久。”
棺材里的郑明当然不会回答我。
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似乎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