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月涌寒潮
不是错觉。
那声来自岩缝深处的碎裂声过后,我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一股被窥视的、冰冷黏腻的感觉如同实质的蛛丝,从身后那片黑暗中悄然攀附上来,缠住我的脊椎。
我没有回头,甚至没有转头,只是将刚刚迈开的脚步,硬生生定在了原地。
风声没变。虫鸣依旧。远处的灯光也还是那样半死不活地明灭。
但某种“静”被打破了。
那是一种笼罩在采石场上空、原本属于这里的、自然的、带着衰败气息的寂静。
此刻,这寂静底下,渗进了一丝别的东西——一种过于均匀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空”。
仿佛所有的声音,都在靠近身后那道裂口时,被悄无声息地吸走了。
余光瞥见,身侧地面上,那些被月光拉长的、嶙峋乱石的影子,边缘似乎微微模糊了一瞬,像是水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
不能动。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钉穿了我疲惫的神经。
动,就可能打破此刻某种脆弱的平衡,惊扰了黑暗中不知名的存在,或者……触发更糟的东西。
我维持着半侧身、脚步微抬的姿势,连呼吸都压得极浅,只有眼球,极其缓慢地转动,将前方所能及的整个荒芜采石场,一寸寸重新纳入视野。
月光依旧清冷,洒在阶梯状的岩壁上,勾勒出巨大的、沉默的阴影。
碎石堆依旧死寂,杂草在夜风中规律地摇曳,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然而,我的视线扫过采石场边缘,望向更远处地平线上那道城市灯光的轮廓时,心脏猛地一沉。
天空。
城市上空的天幕,本该是那种被光污染稀释过的、黯淡的深蓝。
但此刻,就在那片灯光轮廓的上方,一片极其微弱、若非我全部注意力都集中过去绝难察觉的灰紫色云霭,正在缓缓流动。
那色泽……
瞳孔骤然收缩。
井底。
黑潮。
乱流源质深处,那些翻滚的、充满不祥与腐朽意味的污染能量团,就是这种颜色!
虽然淡了无数倍,仿佛被千百倍稀释过,但那种独特的、令人灵魂本能感到不适的灰紫,绝不会认错!
污染……已经渗透到了地表?
以这种方式?
还是说,那口井的“污染泄漏”,远比我想象的更严重,范围更广?
一个冰冷的事实砸进脑海:此地不宜久留。
这采石场紧邻市区边缘,若污染真以天空云霭的形式扩散,那么这里,以及整个城市,恐怕很快就会变得不再安全。
镇灵局的巡夜车辆……那刚刚驶过的车辆,是在搜寻这个?
还是在监测?
必须立刻离开!
返回市区,返回我那处不起眼的安全屋!
只有那里,有我这些年积攒下的一些应急手段和信息渠道。
我尝试动了一下背负箱体的肩膀。
沉。
比刚刚拖出岩缝时更沉了百倍!
箱体的重量仿佛在离开地底后开始了“复苏”,死死地压在肩头,勒进皮肉,几乎要将我这具残破的身体再次拖回地面。
拖行?
以我现在灵力枯竭、浑身是伤的状态,能挪动十步都是奇迹。
工具?
掩护?
我目光急速扫过四周。
采石场废弃多年,除了石头就是野草,连根像样的木棍都找不到。
远处倒是有些坍塌的工棚痕迹,但距离不近,且看起来比这些乱石堆更不结实。
就在我心急如焚,大脑因失血和过度消耗而阵阵发晕时,异变再生。
身侧,被我平放在地的箱体,其侧面那片被月光直接照射到的寒霜区域,开始发生变化。
肉眼可见的,空气中游离的水汽,仿佛受到了无形力量的牵引,化作一缕缕极淡的、几乎透明的白丝,从周围缓缓汇聚,投入到那片掌心大小的霜花之上。
霜花因此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速度,开始了凝结与扩张。
白色冰晶变得愈发厚重,边缘开始衍生出精致的、羽毛般的冰纹,向四周的金属表面爬去。
不仅如此,以箱体为中心,半径一米左右的范围内,温度正在急速下降。
荒草叶片上,悄无声息地凝结出细密的白霜,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微光。
我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了浓重的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久久不散。
脚下的碎石,触感也迅速变得坚硬、滑腻,覆盖上了一层薄冰。
寒潮。
无声无息,却坚定不移地弥漫开来。
在这深夜的荒野,这片骤然降温、白霜蔓延的区域,简直就是黑夜里的灯塔,无声地向所有可能存在的观察者宣告着它的异常!
必须抑制!或者至少掩盖!
我咬牙,强忍着肩背的剧痛,挣扎着脱下早已破烂不堪的道袍外衣,想要将那片寒霜区域包裹起来,隔绝它与外界水汽的接触。
布料刚一覆盖上去,触感就变了。
柔软迅速被坚硬取代,道袍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上了一层白霜,变得像铁板一样冰冷僵硬,甚至因为内部水分的冻结而微微鼓胀。
没用!
用灵力?
我几乎下意识地想要调动丹田,但立刻感到一阵强烈的虚弱和刺痛。
经脉空空如也,那点可怜的残存灵力连维持身体基本机能都勉强,如何能够外放?
更何况,这寒潮源自箱体内部标本的异变,天知道注入灵力会不会像火上浇油,引发更不可控的连锁反应!
怎么办?!
焦急如同毒蛇啃噬着我的理智。
额角渗出的不是汗水,而是冰冷的、混合着尘土的水珠。
就在这时——
嗡……
极轻微的引擎震动声,顺着地面,透过冰冷的碎石,隐隐约约地传递过来。
紧接着,是橡胶轮胎碾压过远处碎石路面的、沙沙的声响。
有车!
而且,正在靠近这个方向!
几乎在同一时间,采石场入口外连接公路的那个方向,两道强光光束猛地刺破黑暗,如同探照灯般横扫过来。
光束边缘掠过远处最高的岩壁断面,将嶙峋的岩石照得一片惨白,又迅速移开,扫向下一片区域。
巡逻车!
刚才过去的那辆?
或者……是另一辆?
它回来了,或者根本没走远,在进行区域性的反复筛查!
灯光扫过的方向,正朝着我所在的这片乱石堆区域逼近!
不能被发现!
尤其不能被发现带着这样一个持续散发着诡异寒潮、可能还带有强烈灵力或污染波动的“灯塔”箱子!
无论是镇灵局的例行巡逻,还是别的什么势力,一旦被当场撞见,我将彻底陷入被动,解释不清,甚至可能被当场控制、收容!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衫。
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不再试图去抑制那该死的寒潮——来不及了,也做不到。
唯一的生路,是“看不见”!
我反手拔出始终握在掌心的探阴针。
这根伴随我多年的、用特殊合金混合阴沉木打造的细针,是我目前还能勉强催动的唯一“灵器”。
灵力近乎枯竭,但意念还在!
传承中那些以意念引导、微弱灵力激发的简陋应急符阵,我还会几个!
针尖抵住身前冰冷潮湿的地面,我将全部精神集中,将丹田内最后那丝比游丝还细的灵力,连同强烈的意志,疯狂压入探阴针!
“幻形……蔽踪……偏折……”
口中无声默念,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极其简单、粗糙、甚至可笑的符阵图案——这玩意儿对稍微高明点的灵觉探查几乎无效,但对付普通人的肉眼观察和常规仪器扫描,或许能争取几秒。
针尖急速在地面划动,留下浅浅的、微微发亮的刻痕。
灵力沿着刻痕艰难流转,发出“嗤嗤”的细微声响,仿佛随时会熄灭。
符阵成型的瞬间,光芒猛地亮了一下——像是一颗垂死的星星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亮度——随即迅速黯淡、消散,只在地面上留下一片焦黑的、略带灵力残余的痕迹。
成了。
虽然简陋,虽然可能只能维持极短时间,虽然几乎抽干了我最后一丝力气。
做完这一切,我眼前阵阵发黑,差点直接栽倒。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我拖着沉重如山的箱子,踉跄着缩入旁边一堆最高的、阴影最浓的乱石缝隙中,将整个身体尽可能地蜷缩起来,同时用手死死按住箱体那片寒霜区域,试图用自己早已冰冷的体温去掩盖那异常的低温。
车灯的光束,越来越近了。
惨白的光线开始扫过我藏身区域外围的石堆,将嶙峋的怪石和摇曳的荒草影子长长地投在后方的岩壁上,扭曲舞动。
引擎声由远及近,清晰可闻,低沉而稳定。
我屏住呼吸,连心脏都似乎停止了跳动,将自己化作石头,化作阴影的一部分,只有眼睛,透过石缝的间隙,死死盯着那不断逼近的、仿佛能撕裂黑暗的光。
光束扫过石堆顶端,掠过符阵残留的地面,朝着更深的阴影移来……
箱体在手下传来持续的、细微的寒意,顽固地提醒着它的存在。
我听见自己牙关轻轻磕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