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呼叫场外援助
我听见自己牙关轻轻磕碰的声音。
那声音细碎而规律,混杂在夜风里,几乎分不清是寒冷造成的,还是恐惧。
车灯的光束终于扫过我藏身的石堆,没有停顿,没有回旋,只是机械地、例行公事般地继续向前推进,照亮更远处的岩壁断面,将嶙峋的岩石照得惨白,又移开,扫向下一区域。
引擎声由近及远,逐渐变得模糊,最终被夜风吞没,只剩下轮胎碾压碎石的沙沙余响,越来越轻,越来越轻,直至彻底消失。
我趴在石缝中,一动不动,又等了整整三分钟。
确认周围重新陷入那种属于荒野的、衰败的寂静后,我才缓缓从乱石的阴影中探出头。
月光依旧清冷,洒在空旷的采石场上,勾勒出阶梯状岩壁的沉默轮廓。
视野所及,没有任何移动的光源,没有任何异常的声响,只有风穿过石缝时发出的、细微的呜咽。
安全。
至少暂时安全。
我长出一口气,胸腔里那根绷紧到极限的弦微微松动,随即又被肩背传来的剧痛扯回原位。
断裂的肋骨在刚才的蜷缩中似乎又错位了几分,尖锐的骨茬刺着内脏,每呼吸一次都像是在用钝刀割肉。
撑着石壁,我艰难地站起身。
寒意立刻从脚底蔓延上来。
不对。
这不是普通的地表低温。
我低头看向身侧的箱体,瞳孔骤然收缩。
寒潮的范围,又扩大了。
以箱体为中心,原本半径一米左右的白霜区域,此刻已经蔓延到了将近两米。
荒草的叶片上凝结着厚重的霜花,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微光,碎石表面覆盖着一层薄冰,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仿佛踩在初冬的湖面边缘。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冽的、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凉意,每一次呼吸都能看到浓重的白雾从口鼻中喷出,在眼前久久不散。
我蹲下身,将手伸入裤兜,摸出那部早已摔得外壳裂纹密布的手机。
屏幕亮起,电量显示还剩百分之十一。
信号格,只有一格。
而且,在我注视的这几秒里,那一格微弱的信号图标闪烁了两下,仿佛随时会彻底消失。
必须联系人。
能处理这诡异箱体的人。
脑海里闪过几个名字,又迅速被我否定。
殡仪馆的同事?
不行。
老赵、刘叔他们虽然见多识广,但本质上还是普通人,让他们看到这东西,只会害了他们。
师傅的故交?我没有联系方式,甚至不知道那些人在不在这个城市。
镇灵局。
这个名字浮上心头的瞬间,我几乎下意识地想要打消这个念头。
那个庞大的、隐藏在国家机器背后的特殊机构,对于我这种"野生"的阴门传人来说,向来是敬而远之的存在。
被他们盯上,轻则被盘问监视,重则被"招安"或者"收容"。
但现在……
我看了一眼仍在持续散发着寒潮的箱体。
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犹豫片刻,我打开了一个加密通讯软件。
界面简洁,没有花哨的功能,只有灰白色的对话框和最基础的输入栏。
这是我几年前通过一个特殊渠道获取的工具,据说可以抵御绝大部分常规监听和定位。
联系人列表里,只有一个名字。
萧清雪。
镇灵局外勤组的负责人,也是我为数不多有过几次交集的官方人员。
上一次见面,是在处理一具浸染了血煞怨气的千年古尸时,她负责现场秩序维护和善后,我负责……缝。
那次合作不算愉快,但至少,她给了我一个紧急联络方式。
"非必要,不要联系我。"她当时说,语气冷淡,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现在,就是那个"非必要"的时刻。
我快速在输入框里打字,斟酌用词,尽量简洁、专业,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怀疑或过度反应:
"坐标[采石场废弃区]。
发现疑似高危'民俗器物',活性不稳定,持续散发低温力场,有扩大趋势。
器物与'根系'污染及一名失踪缝尸人前辈可能相关。
请求专业评估与临时收容。
林默。"
发送。
屏幕显示"信息已送达"的瞬间,信号格骤然归零。
没有信号了。
或许是这片区域本就信号薄弱,或许是某种干扰——这箱体散发的寒潮,谁知道会不会影响电磁波的传播?
我将手机塞回兜里,靠在石壁上,开始漫长的等待。
时间变得粘稠。
每一分钟都像是被拉长了十倍,在这寂静的、只有风声的荒野里,缓慢而沉重地流淌。
寒意在蔓延。
我必须不断地活动四肢,才能避免被冻僵的命运。
跺脚,搓手,原地小跑——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胸口和肩背的伤势,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但我咬着牙,不敢停下。
一旦停下,就可能真的起不来了。
趁着活动的间隙,我再次蹲下身,仔细观察箱体的变化。
新芽不再生长了。
那截从侧面纹路末梢延伸出去的暗红色根须,在离开岩缝时断裂,此刻只剩下不到半寸的残茬,静静地附着在金属表面,已经彻底干枯,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但箱体本身,似乎在进行着某种微妙的自我调整。
月光下,我注意到,那条灰败的纹路周围,开始浮现出更多的细微脉络。
那些脉络呈淡灰色,与原本暗红色的根系纹路交织在一起,如同瓷器表面的冰裂纹,又像是干涸河床上龟裂的泥土,密密麻麻,蔓延开来,覆盖了箱体侧面大约三分之一的面积。
我将探阴针靠近其中一条灰色脉络。
触感冰凉,却不是那种刺骨的阴寒,而是一种……干燥的、仿佛带着静电的凉意。
针尖传来的气息依旧混乱,却不似井底那般腐朽,反而多了一丝……空洞。
像是被抽干了某种东西后留下的空壳。
标本依旧沉寂。
箱体内那团黯淡的光芒依旧存在着,虽然微弱,却不曾熄灭。
它在自我修复?还是在适应新的环境?
我无从得知。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已经冻得几乎失去知觉、连搓手的动作都变得机械而迟缓时,夜空中,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与风声截然不同的声响。
不是直升机的螺旋桨轰鸣,不是客机的引擎低吟,而是一种更轻、更锐利的破风声,仿佛某种巨大的鸟类正以极快的速度划破夜幕。
我猛地抬起头。
夜空深邃,星月黯淡。
但就在那片靛蓝色的天幕上,一个黑点正在迅速靠近。
它没有灯光。
在夜晚的天空中,一架没有航行灯的飞行器,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情。
黑点越来越近,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架小型的、外形流畅的飞行器,涂装哑光黑,机翼后掠,整体呈现出一种棱角分明的、充满科技感的线条。
它没有传统直升机的螺旋桨,而是依靠机体下方数个可旋转的喷口维持悬浮,气流冲击地面时发出低沉的嗡鸣。
垂直降落。
起落架触地的瞬间,采石场的碎石地面被激起一片尘土,在月光下形成一片灰蒙蒙的雾气。
舱门滑开,一道身影从机舱内跃下。
马尾,黑色作训服,身形修长而矫健。
她落地的姿势干净利落,脚尖轻点碎石,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右手始终握着一柄短杖——那不是普通的金属制品,杖身呈深褐色,隐约可见木质纹理,杖首镶嵌着一块温润的、半透明的玉石,在月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晕。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快速扫视着整个采石场:嶙峋的岩壁,散落的碎石,摇曳的荒草,以及……我。
最终,她的目光定格在身侧散发着寒潮的箱体上,眉头骤然紧锁。
"林默。"
她的声音依旧冷淡,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疏离,但走近时,脚步却明显放慢了。
短杖杖首的玉石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刺眼的强光,而是一种温润的、仿佛月华凝聚的柔和白光。
光芒从玉石中流淌出来,形成一个半米直径的半透明光罩,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也将箱体散发的寒气隔绝在外。
光罩与寒潮接触的边缘,白色的霜雾翻涌、碰撞,发出细微的"嗤嗤"声,仿佛冰与火的交界处。
她走到距箱体一米处停下,低头审视着那片蔓延的白霜和箱体表面密布的灰色脉络,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我。
眼神里没有关心,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冰冷的审视。
"解释。"
她开口,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东西是什么?"
她的目光在我满身的伤痕、破烂的道袍、以及几乎被冻僵的身体上扫过,最后回到我的眼睛。
"你又捅了什么篓子?"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血腥味,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月光下,萧清雪手中的短杖玉石光芒微微跳动,像是某种活物的呼吸。
光罩之外,箱体表面那些灰色脉络忽然轻轻收缩了一下,仿佛在回应着什么。
"事情比你想的要复杂得多。"我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燥的砂纸上磨出来的,"我进了一口井。"
她没有打断我,只是静静地听着,但握着短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井底有东西。"我停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尽量避开系统、避开那些具体的收获,"还有……一个守墓人。"
萧清雪的瞳孔猛地一缩。
"守墓人"三个字,像是某种禁忌的咒语,让她那张始终冷淡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