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砚,在城南开了家旧物修复铺子。说是修复,其实什么都干,修钟表、补瓷器、翻新旧书,偶尔也帮人洗照片。这手艺是跟我师父学的,他在世时常说:“有些东西啊,碰不得,碰了就要出事。”我当时不懂,后来懂了,已经晚了。
那天傍晚,天快黑了,我正准备关门。一个男人推门进来,四十岁上下,穿件黑色夹克,脸色很差,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进门就说:“师傅,能帮我洗几张照片吗?”
我说行,让他把底片给我。
他从档案袋里掏出一个铁盒子,巴掌大小,上面印着“海鸥牌”三个字,漆面都磨花了。打开盖子,里面躺着八张底片,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从老家翻出来的,”男人说话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我爹去世三年了,我一直不敢看这些东西。但最近……最近我总做梦,梦见我爹站在我床边,指着柜子顶,让我把照片洗出来。”
我接过盒子看了看,底片保存得还行,就是有些年头了,估摸着得有三十年往上。我问他要洗多大尺寸,他说随便,只要能看清就行。
“行,三天后来取。”
男人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句:“师傅,要是洗出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千万别瞒着我。”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听着耳熟。但也没多想,随口应了。
那天晚上关了店门,我照例钻进暗房。暗房不大,就五六平米,红色安全灯亮着,空气里飘着药水的味道。我习惯了这种味道,甚至有点上瘾,就像有些人离不开烟味一样。
第一张底片放进显影液,影像慢慢浮现。是一栋老宅子,青砖黛瓦,飞檐翘角,看着像是清末民初的建筑。院子里有棵石榴树,树上挂满了果子,红彤彤的,像是灯笼。
第二张,还是那栋宅子,不过拍的是正门。门是朱红色的,门环是铜制的,雕着兽头。门上贴着一副对联,字迹模糊,看不清写的什么。
第三张,进了院子。石板路,两边种着花草,墙角有个水缸,缸沿上趴着一只猫。黑猫,眼睛绿幽幽的,盯着镜头。
第四张,堂屋。正中挂着幅中堂画,画的是山水,两边配着对联。供桌上摆着香炉,还有几个牌位。
第五张,偏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第六张,楼梯。木质的,很窄,扶手上有雕花。台阶上铺着红地毯,颜色暗沉,像是血迹干了之后的颜色。
第七张,二楼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窗户,窗户上糊着白纸,纸上破了个洞,像是什么东西从外面捅进来的。
我把这七张照片晾在架子上,拿起最后一张底片。这张底片比其他几张厚,边缘有些发黄,像是被人用手反复摩挲过。
放进显影液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僵住了。
照片上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站在二楼的走廊上,背对着镜头。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露出白皙的后颈。她的右手搭在走廊的栏杆上,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子,翠绿翠绿的。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突然反应过来——这女人站的位置,正是第七张照片里那扇窗户的前面。可第七张照片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她是从哪冒出来的?
我安慰自己,可能是拍照的时候她在场,只是前面的照片没拍到罢了。但另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出来:如果是同一次拍摄,为什么前七张都没有她,偏偏最后一张出现了?
而且她背对着镜头,这个姿势很奇怪。正常拍照,谁会背对着相机?
我深吸一口气,把照片晾好,关掉暗房的灯。回到卧室躺下,脑子里全是那张背影。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才睡着,还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那栋老宅子的二楼走廊上,面前就是那扇糊着白纸的窗户。风吹过来,白纸哗啦啦响。突然,一只血淋淋的手从纸洞里伸出来,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想挣脱,那只手却越握越紧,指甲嵌进肉里,疼得我大叫……
我是被自己的叫声惊醒的。后背全是冷汗,心跳得像擂鼓。我抬起右手,愣住了。
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三天后,那个男人准时来了。
他还是穿着那件黑夹克,脸色比上次更差,眼圈乌黑,嘴唇发白。进门就问:“师傅,洗出来了吗?”
我把八张照片装进纸袋递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大哥,我问你个事。这些照片是谁拍的?”
男人接过袋子,没有急着打开,而是抬头看着我:“怎么了?”
“最后一张上面有个人,你认识吗?”
他的手猛地一抖,纸袋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最后一张照片上有个女人,穿着红旗袍,背对着镜头。”
男人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我赶紧扶他坐下,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
“大哥,你没事吧?”
他喝了口水,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我爹生前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有一年下乡采风,借住在一个老宅子里。那宅子是清末一个大户人家的祖宅,后来败落了,只剩下一个老太太守着。老太太有个女儿,长得很好看,但是……脑子有问题,整天疯疯癫癫的,见人就躲。村里人都说她是被脏东西附身了,没人敢靠近。”
“后来呢?”
“后来我爹离开了那个村子。临走那天晚上,他半夜醒来,听到楼上有人唱歌。唱的是老戏文,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他好奇,就拿着相机上了楼。他说他看到那个姑娘站在走廊上,穿着红旗袍,背对着他,一边唱一边摇。他吓得按了下快门就跑,连夜收拾东西走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那张照片……”
“他从来没洗出来过。他跟我说,他怕洗出来看到不该看的东西。”男人颤抖着打开纸袋,抽出最后一张照片,只看了一眼,就尖叫着扔在地上。
照片上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过来。
她面对着镜头。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眉目如画,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但真正让我毛骨悚然的,不是她的美,而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仁。
一片纯白。
我捡起照片的手也在发抖:“大哥,这……”
男人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他只是反复叮嘱我,千万别洗那张照片,千万别看。可是我不听,我非要洗,我……”
他突然抬起头,死死盯着我:“师傅,你看她像谁?”
我又看了一眼照片,摇了摇头:“不认识。”
“你再仔细看看。”
我凑近了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张脸,我好像在哪见过。眉眼之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突然,我脑子里闪过一道光。
这个男人。
这个女人的眉眼,和他有几分相似。
“她……”我迟疑着开口,“她是你什么人?”
男人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我娘。我亲娘。”
我彻底懵了。
“你娘?你不是说你爹是在乡下借住的时候遇到的吗?那她怎么会是你娘?”
男人擦了把泪,声音沙哑:“我爹后来娶了我娘,生了我。但我娘在我三岁那年就死了。死得很蹊跷,半夜从二楼摔下来,脖子断了。我爹说她是梦游,不小心掉下来的。可是……可是我小时候经常做一个梦,梦见我娘站在走廊上,穿着红旗袍,对我招手,让我过去。每次做到这个梦,第二天我就会生病,高烧不退。”
“那你爹有没有说过,你娘和那个老宅子有什么关系?”
男人摇摇头:“他从来不说。我问过他几次,他就发火,骂我,不许我再提。直到他临终前,才断断续续说了几句。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娘,说他当年不应该把她从那里带走,应该让她留在那个宅子里。”
“带走?从哪带走?”
“就是从那个老宅子。他说他去那个村子的时候,我娘已经被关在阁楼上好几年了。村里人都说她疯了,没人敢接近她。可我爹不信邪,他觉得我娘是被冤枉的,就想办法把她救了出来。后来他们结了婚,离开了那个村子,搬到了城里。本以为日子会好起来,没想到……”
他没说完,但我已经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