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评估与条件
那裂痕并非破碎,而是冰层下的暖流突然找到了缝隙。
她眼中的惊愕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便被一种更深沉、更凝重的神色取代——那是某种长久悬置的猜测被骤然证实后,混杂着警惕与锐利的审视。
“守墓人……”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夜空中正在盘旋的无形之物,“你确定?”
“穿着褪色的古代官袍,自称看守‘根’很多年。”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血腥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他挡住了大部分污染,但自己也……状态很差。那口井里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更麻烦。还有这些根系——”我指向箱体侧面那些纠缠的暗红色纹路,“它们是从井底延伸出来的,像是活的,会自己动。我带着箱体离开时,它们试图跟着,我切断了一部分。”
我刻意略去了系统,略去了具体抽取到的技能和那些危险的知识碎片,只将井底的景象、守墓人的存在、污染根系的可怕、以及箱体吸收了井底某种“碎片”后发生的异变,用最简练也最谨慎的语言描述出来。
每说一句,都能感觉到萧清雪身上那股无形的紧绷感增加一分。
她耐心听完,没有打断。
手中那柄短杖杖首的玉石一直持续散发着温和的白光,形成稳定的光罩,将她和靠近的我笼罩在内,隔绝了箱体散发的刺骨寒意。
光罩边缘与翻腾的寒霜白雾接触的地方,不断发出细微的、如同冰水滴入滚油般的“嗤啦”声,两种力量在无声地对抗、湮灭。
说完后,我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刺痛。
萧清雪沉默了片刻,然后动了。
她向前走了两步,进入了箱体寒潮的核心范围。
光罩自动扩大了些许,将箱体表面的一部分也笼罩进去。
短杖的玉石光芒流转,一道更凝实的、带着淡淡金色的光晕从杖首流淌而出,如同水银泻地,缓缓扫过箱体侧面那片最严重的寒霜区域,以及那些新生出来的、蛛网般密布的灰色脉络。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活性阴器?不……”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不确定,“更复杂。这不是单纯的阴气凝聚物。它有强烈的‘界域适应性’……和‘规则污染同化’迹象。”她抬起眼,目光如炬地看向我,“你在地下,接触了本源被污染的‘根’?”
“是。”我点头,没否认。她显然有自己的一套鉴别方法。
萧清雪没再问。
她忽然蹲下身,但没有用短杖去触碰箱体,而是将杖首的玉石轻轻点在箱体旁边、覆盖着白霜的地面上。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响起。
玉石接触点骤然亮起一片复杂的金色符文虚影,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异常清晰,仿佛用最精细的光线在霜地上蚀刻出一幅瞬间展开又瞬间消散的动态星图。
符文闪烁、流转,快速分析着空气中残留的、肉眼不可见的灵力属性与污染痕迹。
几秒钟后,符文隐去。萧清雪站起身,脸色比刚才更凝重了些。
“低温只是表象,吸引注意力的障眼法。”她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但语速稍快,“本质是它在模拟,并且试图‘固化’周围环境中所有混乱的灵力波动——包括它自己散发出的污染特征。它在构建一个微小的、稳定的‘领域’。”
“目的?”我问。
“自我保护。或者……进化。”她看了我一眼,“危险等级暂定‘丙上’,有持续观察和晋升的可能。这种东西,不能留在野外。”
“你打算怎么做?”
“按规矩,带回去,送入局里最高级别的‘静默收容室’。”萧清雪回答得干脆利落,随即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了,“但同样按规矩,‘主动接触并持有高危器物’,尤其是引发了明显规则扰动的持有者——”她顿了顿,“需要接受详细调查,并承担一部分后续处理的风险。你的‘缝尸人’身份,还有你这次行为的动机,需要核实清楚。”
我早料到会这样。
被镇灵局“请”回去喝茶,几乎是每个野生异能者或民俗传承者遇到麻烦时的既定流程,区别只在于是客客气气地“请”,还是不由分说地“押”。
我指了指那口沉默却散发着无形压力的寒霜箱体,迎着她的目光:“它对我有反应。在井底,它发出过警告。如果我现在离开它,距离太远,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这是实话,系统与箱体的绑定虽然玄妙,但那种隐约的联系感,在极度危险的井底曾数次预警,我能感觉到。
这也是我的筹码。
“而且,”我继续道,声音因为伤势而有些断续,但意思必须表达清楚,“里面的东西,可能关系到我失踪的师傅。他是缝尸人一脉的上一代传人,他的下落,或许就和这口井、和这箱子里的‘碎片’有关。我需要保持接触权限,哪怕是在你们收容的状态下观察。我是缝尸人,理解它、暂时‘安抚’它的关键,可能就在我这一脉的传承手艺上。”
萧清雪静静地审视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我手中那根裂痕蔓延、灵光黯淡的探阴针,最后落在我几乎快被冻僵、却依旧努力站直的身体上。
“你总能找到理由把自己卷进麻烦的中心。”她最终说道,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我可以向上面申请,将你列为本次事件的‘临时外协顾问’,以协助研究评估的名义,让你保持一定程度的接触权限。但报告必须详尽,从你发现异常开始,每一个细节,禁止隐瞒。这是底线。”
“可以。”我立刻应下。
报告怎么写,细节可以斟酌,但眼下的机会必须抓住。
“另外——”她忽然抬起短杖,指向箱体侧面,我最初发现新芽、如今只剩一小截干枯残茬的位置,“你注意到没有?这点‘新芽’虽然枯萎了,但它存在时,以及现在箱体整体,都在持续吸收环境中微量的混乱灵力——包括它自己污染扩散产生的那部分,然后转化出极其微弱的、性质却异常纯净的‘生气’。正是这缕生气,和它自身的污染寒潮,形成了目前脆弱的平衡。”
她收回短杖,语速加快:“运送过程,任何剧烈的灵力波动、空间扰动,甚至强烈的物理震动,都可能打破这个平衡。平衡一旦打破,要么它彻底失控暴走,要么……转化出的这缕‘生气’,会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把地底那些专门清理异常能量残余的‘清道夫’吸引上来。我们没时间耽搁了。”
她不再看我,而是按动手腕上一个看似普通的黑色通讯器,低声快速下令:“灰隼,靠近坐标,准备接载。目标:高危活性器物一名,伤员一名。开启三级隔离护盾。”
下达完指令,她另一只手探向腰间战术腰带的一个小巧皮套,取出一枚银色的、造型简洁的手环。
手环表面没有任何花纹,只有内侧隐约可见细密的、如同电路又似符文的暗纹。
她将手环抛了过来。
“临时权限锁。戴上它,能一定程度抑制你体表的灵力波动和能量特征,避免进入局里时触发不必要的自动防御机制或引起误判。”她的声音不容置疑,“这是规定程序。戴上它,然后上飞机。”
银色的手环划过一道弧线,在月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落入我摊开的、沾满尘土和干涸血渍的掌心。
触手冰凉,且沉重得超出它的体积应有的份量。
我看了看手环,又抬头看向萧清雪。
她已经转过身,面向那架再次低空悬停过来的哑光黑色飞行器,短杖微抬,玉石光芒笼罩住箱体,似乎在准备某种隔绝或牵引的手段。
没有犹豫的时间。我捏紧手环,将它套上了左手手腕。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咬合声响起,仿佛某种精密的机括扣紧。
手环内侧的暗纹微微一亮,随即隐没。
下一秒,一股冰凉、粘稠、如同无数细密丝线缠绕上来的感觉,从手腕处迅速蔓延至全身。
那并非物理的束缚,而是直接作用于体内经脉——我那本就所剩无几、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灵力,流动的速度骤然变得滞涩、缓慢,仿佛从奔流的溪水变成了粘稠的糖浆。
体表残余的微弱灵光彻底黯淡下去,整个人的气息瞬间与周围的荒石乱草无异,只剩下沉重的疲惫和伤痛。
飞行器起落架再次触地,舱门滑开,内部柔和的白色灯光倾泻而出,与外界清冷的月光形成鲜明对比。
萧清雪用短杖发出一道柔和的牵引光束,笼罩住那口巨大的箱体,将其缓缓向舱门方向移动。
箱体底部与碎石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寒霜所过之处,留下一道凝结着冰晶的痕迹。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扫过我手腕上已然生效的银色手环。
“走。”